1985年10月23日清晨,沪宁线上的一节硬座车厢被薄雾包裹。列车刚过镇江,一位花白头发的老人一直倚窗不语——他就是67岁的开国少将肖永银。许世友去世的消息是前夜才传到他耳边,他顾不上与家人多说半句,连夜登车,只求抵达南京时棺盖尚未合拢。

抵达雨花台路口时,追悼大厅内烛光摇曳,黑底白字的横幅在空调风里轻轻抖动。肖永银快步上前,望见许世友的遗像,双膝一软,差点跪倒。身旁的田普扶住他,两人相视红了眼。田普哽咽:“老肖,首长走得匆忙,后事繁杂,你得多操一操心。”这句话不长,却像一颗滚烫的石子落进肖永银心湖。“这是我该做的。”他声音低沉,却掷地有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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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堂外的桂花香被秋风吹散,肖永银记起十二年前的机场一幕。1973年3月,南京—广州航班起飞前,许世友把他拉到舷梯旁,语气罕见严肃:“人老了,总得想到那天。百年以后,帮我照看这个家。”说完摆手上机。那句半玩笑半托付的嘱咐,此刻成了现实。

追悼会结束已是深夜。肖永银没回宾馆,他走到军区老招待所门前,灯光斑驳。这里原是许世友的旧居,当年对调军区时,许世友拍着窗棂说:“房子还是招待所的,留给后来的同志。”一句轻描淡写,却透出山野出身军人对公物的分寸。想到这些,肖永银鼻头发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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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他开始张罗安葬事宜:报批运灵车、联系信阳新县的军分区、准备简单石碑。忙碌间,他忽然想起1967年的那通电话。那年夏天,无锡湖面水汽氤氲。二十七军军长尤太忠在电话里只说一句:“来玩两天。”肖永银心里门清:请帖是尤太忠递的,真正喊人的是许世友。果不其然,见面后许世友一句“部队情形如何”便切入正题,把复杂局势梳理得一清二楚。席间他豪饮绍兴黄酒,末了拍拍桌子:“装甲兵是块硬骨头,你给我盯牢!”那副“有事你先顶着”的架势,此刻仿佛仍在眼前。

记忆继续后退,停在1951年的开城前沿。第三兵团司令许世友刚抵朝鲜,行李里只有一箱当阳大曲。泥棚里冷得厉害,他挨个给十二军、十五军的师长斟酒:“北风苦,把喉咙烫热,炮声就不吓人。”肖永银举杯凑过去:“首长,还记得川陕那位小号兵吗?”许世友盯着他几秒,突然大笑:“原来是你这个娃!”酒杯叮当,两人把多年战火化成一句笑谈。

要追根溯源,还得回到1935年春天的大岗山。那天清晨,川军冲锋号在雾气里刺耳嘶鸣。17岁的号长肖永银从半掩的壕沟跳出,一口气向团长张昌厚请命:“给我两个连,我顶下去!”枪响如豆,山坡乱石翻滚。正当他率队猛追,流弹击中背部,人即刻昏迷。按伤亡规定,这种重伤员应留在当地民舍。张昌厚踟躇不决,许世友路过,听完情况挥手:“抬上,跟队伍走。”简简单单一句,救下一条命。多年后闲谈,许世友摆手:“那会儿谁知道你能扛到今天?”话虽随意,恩情却实打实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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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年转瞬即逝。如今,许世友的骨灰要回到河南新县东湖村。按照生前遗嘱,墓碑只刻“许世友同志之墓”七字,不写军衔,不标职务。对这个决定,田普曾犹豫,肖永银劝道:“首长活得豪迈,走也要干脆。碑上多一行字,他反而不自在。”田普点头,泪落无声。

11月初,新县山路泥泞。灵车停在村口,乡亲们站成两排,捧着野菊和自家酿的高粱酒。八十岁的许老伯颤巍巍地举杯:“司令,回家了。”庄稼汉的敬意,朴素得让人心痛。安葬仪式未放礼炮,只是在坟前摆了三坛酒。肖永银替田普扶正花圈,抖落尘土,退后三步,敬了一个军礼。山风穿过松枝,呜咽似的,像是在回应。

处理完全部手续已是深夜,他一身沉默坐在县城招待所走廊。窗外没有月光,只能听见远处犬吠。同行的战友轻声问:“累了吧?”肖永银摇头:“首长一辈子护犊子,今天总要替他把事情办妥。”说罢闭目,椅背轻轻摇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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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晨,他搭乘军车离开。公路两侧是层林尽染的大别山,雾气缠绕。车过信阳东大门时,司机问要不要停一停,老人摆手:“走吧,首长已安稳,我也该回去了。”话音平淡,却把情义泄露殆尽。

当年的红小鬼如今鬓霜满头,许世友的石碑静卧山间,没有豪言,也没有喧闹,只有郁郁松风。有关两人的故事,就此收尾,埋在泥土里,留给后来人去听风辨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