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年5月11日清晨,南京雨后初霁。灵车驶出总院大门,军号低沉,街边行人自觉摘帽肃立。人们口中的名字只有三个字——王近山。对外,他是一位63岁的副参谋长;对熟悉他的人来说,他是“王疯子”“千里跃进开路先锋”,更是那年在朝鲜熬出唯一一次败绩的孤胆师长。

追悼会刚结束,有老兵互相提醒:“老王当年最怕的不是炮火,是检讨书。”一句看似玩笑的话,把思绪拉回27年前的伊川山谷。1951年3月22日,180师跨过鸭绿江,兵力一万出头,却要在北汉江南岸堵住拥有五万人的美第10军。任务令压肩如山,他只是抬手回了个“知道了”,然后催马向前。

第五次战役第二阶段打响后,仅余180师被留在30公里的正面。主力北撤,他像被丢在棋盘中心的孤子。23日至26日,美军日均五万发炮弹把山头翻了一遍,天寒地冻,干粮见底,电报仍要求“坚守三到五天”。三面皆敌,背后是江水,兵员断崖式减少,直至26日黄昏,突围命令才姗姗而至,已为时太晚。

战后清点,180师仅四千人脱险,其余非死即伤或被俘。王近山带着一摞伤痕赶回兵团部,衣服上仍残留硝烟。半夜,他被叫去接电话——毛泽东询问失利原因。王近山沉声回答:“主要责任在师部,恳请处分。”电话另一端的回音并不苛责,只是淡淡一句:“打得急了些,大了些,远了些。”

返回驻地后,王近山把自己锁进房间,反复琢磨战术得失。盛夏闷热,他却紧闭窗户,桌上稿纸越叠越高。陈赓掂着茶壶踱进院子,敲门不答,干脆推门喊:“大热天的,关门给谁写情书呢?”王近山抬头,眉梢全是疲惫,“陈司令员,还笑得出来?”陈赓把茶壶往桌上一放,语调忽然加重:“过去你是只虎,现在怎么像老鼠?彭老总你都不敢见?”王近山沉默良久,只吐一句:“没脸见。”

对话不到半刻钟。陈赓摊开作战图,一条铅笔线划过春川、加平,“这条线拉长了,运输线空了,你却没掐住,问题就在这里。”他又点住王近山肩膀,“敌人变了,打法得跟着变。硬拼能赢日本师团,不一定能赢机械化集团。”分析完毕,他顺手把门推开,“北京去见主席,检讨也交给彭。别磨蹭。”

这番话像山谷回声,把王近山从自责漩涡里拽出来。翌日清晨,他拎包北上。彭德怀见他进门,只问一句:“想明白了?”王近山立正回答:“服从处理,重新学习。”彭德怀点头:“好好总结,下仗还得你上。”简单数语,既不追究,更不放纵。

众人只记得王近山朝鲜失利,却易忽视他此前的凌厉。1943年太岳韩略村伏击战,他带一个团乔装送粮,斩掉冈村宁次的战地参观团,一百二十余名军官几乎全军覆没;1946年定陶鏖战,他在距敌三百米处设指挥所,手榴弹炸得泥土直掉头顶,仍抱着话筒调度四个纵队。刘伯承称他“最敢打”,邓小平四十年后仍提“那叫革命英雄主义”。

称号“王疯子”不是夸张。早年一次肉搏,他与日军彪形大汉滚下山崖,对方摔死,他扭伤了腿,挣扎爬回阵地。陈锡联事后感叹:“看得人心都悬了。”那种近乎莽撞的猛劲,在朝鲜战场却无力回天,输在情报、输在后勤,也输在低估现代化火力。对一名惯于主动出击的指挥官来说,这无疑是重击。

回国后,他先任山东军区副司令,后调北京,分管公安部。身份变了,性格未改,开会仍直来直去,批材料常常大笔一挥:“啰嗦!”同事笑言:“王副部长批件,一行字管一面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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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4年体检查出胃癌,他仍天天到办公室。10月30日被医护强制送进手术室,至11月昏迷二十余天。病榻旁,老战友报信:“沈阳送来红参,广州寄来灵芝。”他听得迷迷糊糊,却能在梦里喊出当年连队口令:“冲锋,左翼跟上!”儿子王少峰只得应声:“李德生上去了,肖永银上去了!”这才让他安静。

5月10日病危时,他要求放一盘冲锋号录音。号声渐起,窗外梧桐落花。对医护而言,那只是旋律;对王近山,则是半生征战的背景音。花瓣未落尽,人已停止呼吸。邓小平审阅悼词时,把“南京军区副参谋长”改为“顾问”,亲笔题词:一代战将。

陈赓那句“关门给谁写情书”后来在军营里成了笑料。可真正写就的不是情书,而是一部战史里最沉痛、也最鲜活的自省。将门后辈偶尔提起,语气平常,却知道——那是一辈子只输一次,却用一生偿还的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