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1年10月的一天傍晚,贵州瓮安盘山公路雾气弥漫。一辆中巴车冲出护栏,翻滚四十多米。车身停下时,乘客惊慌失措。只有一个留着平头、身材瘦小的男子挣脱碎玻璃,喊了一句:“先救人,别愣着!”随后,他来回十几趟,把伤员拖到路边。这名男子正是七年前在老山用身体撑起信号旗的班长罗仕忠。事故平息后,他悄悄离开,连政府奖励的1500元也推了回去。这是他退伍后的第一个“出镜”,也是很多同乡第一次意识到:原来他曾是一名参加过对越自卫反击作战的英雄。

时间往回翻至1984年4月28日凌晨5点56分。信号弹划破老山上空,14军40师118团7连冲出密林。炮火、硝烟、雨雾搅成一片。冲到半山腰,火箭筒手牺牲,副班长罗仕忠扛起火箭筒摧毁敌火力点,同时大腿被弹片划开。他咬牙止血,继续带队向东坡突进。半小时后,他与战士何天华率先登顶,将巴掌大的红色信号旗插进碎石缝。伤口不断渗血,旗杆又浅,他干脆抱杆跪地,用背脊抵住。此举为后续部队提供了清晰坐标,主峰最终在07时40分完全控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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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后,罗仕忠、何天华各记二等功,7连5班立集体二等功。罗仕忠因“第一个登上主峰”被批准火线入党,年仅22岁。营区里,指导员笑着调侃:“小老虎,真够拼!”他也只憨声答:“不冲上去,对不起倒下的兄弟。”

1986年2月,因旧伤复发,他脱下军装回到瓮安磷化公司。有人建议评残,他摆手:“国家养我这么多年,开口不好听。”此后,他在车间、料场、码头之间奔忙,年年被评为先进,却从不提旧事。儿子读小学时,才偶尔从堂屋墙上那张发黄的奖状得知父亲的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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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并不宽裕。2002年企业改制,职工普遍抵触。罗仕忠主动第一个签字内退,月收入骤降至几百元,肩上却多了年迈父母与上小学的儿子。有人好心提醒:“你有战功,完全能申请优抚金。”他摇摇头:“补助已经领到,不能张口无度。”

2008年,他借钱办养猪场,遇猪瘟亏损五万元。那晚,他蹲在猪圈外抽闷烟,眼泪憋不住。第二天照样起早喂料。邻居问:“不干了?”他憨笑:“总要想办法把窟窿补上。”为了儿子读书,他卖掉老房外出打工,搬运、守夜、装卸一样不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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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7月,侄子抽空陪他去了云南麻栗坡。抵达烈士陵园,他在石碑前站了许久,然后失声:“班长,老山现在很安静。”短短一句,泪水浸透衣襟。侄子事后说:“从未见过他哭得那么狠。”

网上关于“红旗不倒”照片真假之争从2010年起愈演愈烈。2014年底,记者辗转在贵州铜仁找到当年插旗战士何天华,老人一句“都过这么多年了,还提它干啥”让人唏嘘。随后,两人通电话。罗仕忠笑着打趣:“人家说咱俩当年就没活着下来,你听听这嗓门,还挺亮!”何天华答:“活着就行,别理那些。”

2015年,摄影师赵利滨公开说明:那张广为流传的“红旗照”是1987年摆拍,用以宣传部队顽强精神。真相落定,质疑声渐息。遗憾的是,真正的旗手们早已把焦点放在柴米油盐,并未借此改变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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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仕忠如今住在猴场镇,腰伤严重,上楼得扶栏慢慢挪步。邻里遇见,免不了一句:“罗班长,身体咋样?”他总回应:“还能干点轻活。”院子角落摆着几笼土鸡,偶尔有人买,他便乐呵数钱;有人缺钱,他又塞回去:“拿去给娃买书。”人情往来,全凭一颗实在心。

对话不多,却很有分量。有人问他:“后悔吗?”他只淡淡一句:“若再来一次,还是那样冲。” 无须展开。1984年的碎石与弹片已埋在热带土壤里,而罗仕忠身上的旧伤仍在提醒——旗杆插进主峰那一刻,有些选择终生作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