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10月10日清晨,上海华东医院的病房内传出脚步声,一张字条随着医护人员的托盘被送往中共中央办公厅。字条上只有短短几行:“手术不大,人已年迈。望在有生之年,看潘汉年问题水落石出。——陈云”。这张字条随后被转到胡耀邦手里,也正是从这一天起,一宗被尘封二十多年的旧案再度被置于聚光灯下。

陈云与潘汉年并无私交,驱使他四处搜罗材料的,是1940年代对隐蔽战线工作的深切记忆。抗战时期,潘汉年在上海负责地下情报,几乎每月要向中央发送数十份电报,内容涵盖日伪动态、租界暗线、甚至日美谈判细节。许多人只知道这些电报在延安引发过轰动,却不知道它们也让陈云对这位同事的能力暗自点头。当1955年潘汉年突然被捕并以“内奸”名义入狱,陈云心底始终存疑,只是那时形势紧绷,疑问没人敢问出口。

时间来到1980年1月8日,陈云已是中纪委第一书记。他亲自打电话给公安部:“把潘案全部卷宗送来,越快越好。”电话那边迟疑半秒,“是,马上办。”卷宗送到后,一份1955年4月25日盖有“中央情报部”大红印章的报告赫然在目。执笔者:李克农。当年李克农列出的五条反证,每一条都铿锵有力:无机密泄露、无同志受牵连、与李士群接触事先报批……陈云轻轻敲桌,低声道:“怎么会被压了二十五年?”

三天后,他又找到了另一电文——1945年2月刘少奇、饶漱石致中央的加急密电,其中明确写道:“同李士群接触系奉命而行。”两份材料如同两块顽石击穿迷雾。陈云随即约见夏衍、廖承志。他推开门,还未落座就开门见山:“老廖,老夏,你们手上还有多少当年的原始信件?”廖承志笑得意味深长:“要东西?有。”他回身拿出一个帆布包,“都在这儿,交给你。”

1981年3月1日,经反复核读档案、走访证人后,陈云给中央写信:“潘汉年案疑点重重,建议立即复查。”邓小平、李先念、叶剑英很快在信上划圈批示,一道批示胜过千言万语。中纪委、公安部、军委联络部同时抽调人员组成联合小组,重新审看讯问记录。审查人员最困惑的,是1955年那份口供为何出现大量空白。“是当事人拒绝补充,还是原件被剪裁?”带队干部石永清在会上摊开卷宗,用手指敲着页面,“空白处原有字痕,显然曾被覆盖。”

与此同时,一批隐姓埋名已久的老地下工作者被悄悄请到北京。在一次取证会上,年逾七旬的袁殊举起右手:“我可以证明,潘同志与李士群联系前,都向中央报备过。”他声音不大,却让在座军装干部互看一眼。另一位老人胡立教递交证词,列出十二个解放前由潘汉年亲自布设的关系点,并附上“未被破坏时间表”。表上最后一行写着:1949年5月上海解放,全部安全。

1982年4月,调查小组向中央递交初步意见:缺乏任何潘汉年向敌出卖情报的依据;原判定性结论成立前未经对质、未经复核。随后进入复核程序,程序严谨到连当年看守所值班日志都逐页核对。有人担心节外生枝,陈云却一句话定音:“对得起历史,怕什么?”

8月23日,中共中央文件签发,“潘汉年同志并非内奸,判刑、开除党籍一律无效,予以平反昭雪。”文件发至各部门,一时舆论哗然。天津一位老同志读完通知后给陈云打来电话:“当年我们拼命守口如瓶,现在终于可以松口气了。”电话那端,陈云只是淡淡一句:“党的决定,晚了二十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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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反通报发出后,与潘案有关的17名受牵连人员同步恢复名誉。董慧的墓碑也在秋风中换上新刻碑文:“中国共产党员,情报工作者。”袁殊坚持改回本名,他说:“我这辈子最值钱的就是这个姓。”

纵观全案,从1955年4月的深夜拘捕,到1982年8月的平反通告,跨度二十七载。期间历史洪流翻滚,政治风向数变,然而李克农那份25年前的报告始终安静地躺在卷宗深处,等待一个合适的契机重见天日。陈云掸掉封尘,只做了一件简单却艰难的事:让事实重新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