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9年12月3日晚,北京已是刺骨寒风。中南海西花厅却灯火通明,几张写有姓名的黄签摆在门口——第二天要举行一次意义特殊的会面,这一点参与筹备的工作人员心里都清楚。

就在前一日,最高人民法院公布了新中国首次特赦令,共33名战犯获释。文件里分得明明白白:战争罪、反革命罪以及伪满、伪蒙头面人物,符合法定条件者可以被宽释。特赦的尺度与宽严相济的刑事政策配套,背后是中央高层的反复酝酿。

被点名走出功德林监狱的大多心情复杂,既喜又惶恐。谁也不知道未来会怎样。有人躲在被子里掉泪,有人低头给老部下写信报平安,还有人一夜无眠,脑海里反复回放过去的枪声与口号。曾扩情就是这一批人里年纪最大的一个,距他第一次踏进军校校门,已经过了整整三十五年。

这位湖南醴陵人出生于1895年,黄埔一期毕业,和徐向前、陈赓同坐一间教室。不同的是,他自诩擅长“刀尖上跳舞”,后来跟随白崇禧、胡宗南,先后在戴笠的复兴社、军统、蓝衣社几度转身。内部都称他“机头子”,蒋介石看他既能写又能杀,屡屡委以对共工作。1930年代,上海滩和南京路的暗战,他几乎次次露面。

周恩来与曾扩情的师生情谊起于1924年。当时周恩来任黄埔军校政治部主任,年仅26岁,学生们背地里称他“周先生”。曾扩情却已30出头,满口湖南味土话跟年轻教官辩论马克思。课堂下这位大个子学生经常调侃:“我比老师大,好意思管我?”一句话惹得全班哄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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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9年11月27日,重庆白公馆和渣滓洞枪声骤停。凌晨,解放军入城,小道消息乱飞。曾扩情躲在三友路一栋洋楼顶层,仍被南下工作团侦察队寻到。押往重庆市中区看守所时,他脱口说了句:“这回真栽了。”年底,被解送北京功德林战犯管理所,开始长达十年再教育。

功德林的改造并不轻松。每天学习《刑法大纲》《共同纲领》,写心得体会,对照自传。曾扩情自传写了70多万字,细到每一次潜伏、每一笔经费。管教干部提醒:“写真话,省得再补。”他先犟嘴,后来服了,偷偷感叹“这套制度比军统档案还细”。

时间转到1959年12月4日清晨,冬日的阳光照在西花厅的玻璃窗上。周恩来按计划接见被特赦人员。迎宾引路,排队依次进门。周恩来见到第一位旧识时,声音放得很低:“到北京,先把身体养好。”到曾扩情面前,他忽然扬声:“嘿,扩情!”屋子里暖气开得足,曾扩情却忍不住浑身一激灵,眼圈立刻红了。

短暂的沉默后,周恩来握住他的手:“当年黄埔,我还不到三十,就被推上讲台。想想都心虚。”曾扩情吸了口气,把情绪咽下去,半真半玩笑:“那时候我三十三,学生年纪比老师大,亏你敢管。”一句话让屋里不少人笑出声。气氛松动,紧绷的神经像突然被拽断的弦。

寒暄不过数分钟,周恩来语气转而严肃:“中央考虑你的改造表现,给了新机会。以后要用行动证明,不是嘴上说悔改就完。”曾扩情点头,声音低却清楚:“谨记教诲。”说完,他请求再握一次手,周恩来爽快伸手,两人手掌交握的瞬间,摄影师按下快门。

会后,曾扩情与其他战犯被安置到北京市迎宾馆短住,集中听取政策宣讲。很快,辽宁省政协递来聘书,请他担任秘书处专员。到沈阳履职时,他已64岁,白发明显增多。当地干部接站时客气称呼“曾老”,他摆手:“别老不老的,我欠这国家太多,能干多长算多长。”

1964年,辽宁省政协四届一次会议上,曾扩情发言,内容直奔基层治安与侨务。议程结束,他主动要求参观抚顺战犯管理所,面对铁门沉默良久:“十年墙里,十年墙外,命还在,已是幸运。”几名青年管理员没太听懂,只觉得这位委员高大却谦逊,步子慢慢,话却掷地有声。

1978年,全国政协五届一次会议开幕。曾扩情进北京站,行李只有一个旧帆布包。有人提醒他可以用单间,他坚持硬座:“怕给国家添麻烦。”同车的旅客听说他出身黄埔,一路打听往事,他只说:“犯过大错,要少讲。”

曾扩情1985年病逝于沈阳,享年九十岁。档案里留着那张1959年西花厅的照片:周恩来领口敞开,微笑;曾扩情双手相握,面带惭色。镜头定格的,是一段复杂历史在小小屋子里的罕见交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