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风很冷,檐角的铜铃不响,嘉庆四年正月十八日的早朝散得很快,殿外传进来的话重得压人,说乾隆走了十天,新帝把和珅的案子一口气定成了二十大罪,赐死的旨意落下,狱中自缢的消息一圈一圈传开,百官在台阶下拱手称颂,鼓掌声压住脚步声,养心殿里灯影很静,他站在窗前摸着椅扶,低低说了一句,“拔掉一颗毒瘤,惊动一群藏在暗处的蝼蚁”。
这句话并不是一时起意,心里的忍耐攒了四年,乾隆六十年把皇位传了,手里的权却没松,太上皇坐在帘后,和珅站在案前,朝会里他看见自己下的谕旨在别人袖口里转一道弯才出去,羽林、内务、钱粮的钥匙换了手,骨头里的那点疼让他记得很牢。
和珅手里握着的线多,一头拴着户部、吏部、兵部的章,一头拴在钱庄当铺和商行的账册上,茶叶与盐铁的车辙被他的人看着走,家里的库房铺着厚毯,金银器物码得密,连串在脖颈上的朝珠也敢收一挂“正珠朝珠”的规制,摆在匣里静静发光。
朝堂不是一个人的呼吸,牵扯到地方,牵扯到督抚府衙,门生故吏拧成绳,递帖子送礼的手法熟得很,半数以上的人情债都和这个名字有过来往,护短与互保的机制让事事变得钝,嘉庆心里清楚,面前这团麻如果不割开个口子,皇权与政令都要被拖住。
正月十三日,黄绫包着的旨意宣出来,罪名一条条写得明白,欺君罔上、贪污受贿、结党营私、僭越礼制都在列,“正珠朝珠”那一条刺眼得厉害,帽子摘了,印信还了,身上的绣补拆下来,押入狱门,抄家的令同刻发出。
清点的清单往上写,笔路都变粗,赤金五万两,元宝银九百四十万两,当铺七十五座,银号四十二座,田地八千余顷,玉器与瓷器按匣成排,书画卷轴一摞一摞装箱,
绸缎与珠串系上封条,进宫的车队拉得长,人群靠在街边看货物过门,叹息与指点一起飘。
台阶下的声音起得更高,廷臣里有人提到凌迟的处置,话锋锋利,嘉庆坐着不动,心里衡量的不是一人之罪,是那张网抖一抖会牵出多少手,赐死的纸面落在案上,比刀慢,比火冷,既断其人,又稳其局。
在场的人面露喜色,像是去掉一块压胸口的石头,殿里殿外都在说风气会清,罚没的银子能补国用,他看着这一切,眉尖没有松,心里浮起的是那团散开的线头,和珅只是网眼里的一颗大结,真正难的是织网的人没散。
账面上看,乾隆晚年的开支把库银掏得薄,民间的日子紧,吏治的风气慢慢坏,和珅把这些问题堆到一处,像镜面一样照出来,镜子打碎,影子不灭,土壤没有改,抽掉一根树,树下的根须还在往四下伸。
抄家的日子里,稽查队里开始有杂音,有人借着封条做口袋,把易流的东西装进袖里,账簿的字被人动过,数目对不上,押守当铺的官员还是旧部,脸上带着不避讳的硬,他知道身后有人,扯着嗓子不退一步,奏报送进宫里,案几被拍,手边的对策却要再斟酌,动谁,牵谁,牵出来的那一连串名字如何收束。
整饬的令一道道发出,“廉洁自律,奉公守法”写在纸面,阳光底下抓了几名贪墨的官,板子和枷锁都用了,风头过去,暗沟里的水还在流,算计的逻辑摆在那里,权与钱的交换让风险被当成成本,明白人选择继续踩着边走。
抄得来的银子堆入内库,账上宽松一些,外头的烽烟没有灭,白莲教起事,天理教搅动,兵饷像水一样往外淌,兵丁的身手不如前,军心也不如前,带队的人有人克扣,有人避锋,纸上的捷报有,野地里的声息也有。
一封报捷的折子递上,说已击溃,暗线送来的记要却写着另一面,虚报的套路一翻,背后托着几位朝中大员的名讳,彼此照应,互为倚靠,把一件军务压成了账房上的一页。
这时候那句话又浮起来,树被拔了,地表清了,树下的蝼蚁换了路,没有停,网在,习气在,他们分布在衙门里,在里外行走的人群里,眼睛盯在资源与权力的交界处。
嘉庆的晚年变得更沉,案头的折子一叠叠翻,每天做的事很多,想改变的方向也很明确,势能却在往下滑,他写下几句自勉的话,语意里是尽力,回头看国势,起伏与衰退像潮,不是一人之力能扭,是长年的积累压出的一道坡。
和珅的倒下震动很大,朝野一时清爽,根上的问题没有动到骨,抬走一个“和珅”,还会长出新的“和珅”,这不是危言,是现实的运行,风气、制度、监督三件事不相合,腐坏会沿着缝隙生长。
把这一段历史放在手心里看,嘉庆的心思并不昏,勤勉与节制都在,他面对的是一套老去的体制,是一群学会在缝里取利的人,他拔掉那颗“毒瘤”,没有放弃把土壤翻新的念头,做了许多,走到尽头还是要接受一个缓慢的曲线,这个曲线不是某一个时辰能拐弯。
启示在这里,一个朝代的兴衰,往往起于吏治,清查个人不难,难在修路补桥,难在把权力放到透明里,难在让制度比人强,土壤干净,芽就不歪,土壤不净,拔走一株野草,还会有别的藤蔓沿着篱笆爬上来,这个道理,记在心里,刻在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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