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年间，辽东自在州出了一桩奇案。
五个孝顺儿子，明明守着病母尽孝，三年后却被族弟告上公堂，指控他们"联手殴死亲妈"。更离奇的是，这场杀母冤案的背后，竟然只是因为——几斗粮食和一头牛？
今天，我们就来扒一扒这份珍藏于《明档》中的司法档案，看看明代基层社会的人情冷暖与司法百态。
一个母亲的自缢 万历十七年六月，东宁卫军户王家的老母亲王氏病了。
病得不轻。痢疾加心疼，疼了四十多天，日夜哀嚎。五个儿子轮流看护，还请来了舅舅王彦海、舅妈赵氏帮忙。那阵子，王家五个壮劳力——王时恩、王时成、王时惠、王时良、王时立，几乎寸步不离。
但人总要吃饭。六月二十六日，眼看地里的庄稼熟了，兄弟们商量：留大嫂张氏和舅妈赵氏守着，我们先去抢收，很快就回。
谁能想到，这一走，就是永别。
当夜，王氏疼痛难忍，趁看护人睡熟，用绵线带在窗档上，自缢身亡。
兄弟们闻讯赶回，解下母亲，买棺安葬。东宁卫的捕盗官发现后查问，确认是自缢，结案。
事情本该到此结束。但三年后，有人翻旧账了。
万历十九年，王家的族弟王时太登场了。
这位王时太，是个典型的认钱不认人的主。三月，他当中人，把姐夫张凤翼的一头牛租给王时惠耕田，约定租粮六石，十月交还。
然后，精彩的借贷连环套开始了。四月，他向王时恩借杂粮二石五斗。五月，又向王时惠预支租粮一石七斗，承诺十月认还。九月，他只还了王时恩七斗秫子，余欠一石八斗拖赖不还。十月王时惠还牛，他竟将预支的一石七斗粮抗吝不认，全由王时惠垫付。
算下来，王时太白嫖了王时恩一石八斗豆，白嫖了王时惠一石七斗粮。
当王时恩、王时惠上门讨债，王时太的反应堪称"明代老赖"典范——我不还，我还要你死。
他翻出三年前王氏自缢的旧案，一纸状子递到东宁卫，指控五兄弟"于去年六月二十日将母王氏缢死"。明明是自缢，他说是联手谋杀；明明是病死前自缢，他说是五子殴毙亲母。为了赖几斗粮食，要置五个族兄于死地。
差役的潜规则
状子准了。东宁卫掌印指挥李继武派差役康计民、李继美去抓人。
当时王时恩在山庄收粮，不在家中。差役只抓到王时良、王时成，上了锁铐。
然后，明代基层司法的"潜规则"上演了。
康计民、李继美借口"顾虑锁铐辛苦"，向王时良、王时成索要"八成青银"二两——就是成色八成的银子，折合白银一两六钱。两人平分，入袋为安。这还不算完，他们又剥去两人的裹脚二双，值银二钱，拿回去自己穿。差役连犯人的绑腿布都抢，可见贪婪到何等地步。
王时恩从山庄赶回城里听审，半路撞上康计民。不由分说被拘锁，面眼左肋各中一脚，踢成青伤。牢子熊大贤又奉命催案，滋扰恐吓。
王时恩终于崩溃了——守孝三年，被诬告杀母，还要被差役殴打勒索？
他愤而向巡按山东监察御史告状。这位李御史批了四个字："仰武知州审明解报。"案子升级，从卫所转到州里，自在州知州武杨亲自审理。
真相大白
武知州是个明白人。他行拘一干人等到案，逐一研审，很快理清了脉络。
舅舅王彦海、舅妈赵氏、大嫂张氏当庭作证，王氏确实是因病疼痛，自缢身亡，三年前东宁卫已审过，确认无误。王时太租牛、借粮、赖账，怀恨捏称，八个字道尽诬告动机。康计民、李继美索贿、抢劫、伤人，供认不讳。
依律，康计民、李继美计赃一十贯，杖八十徒二年，遇例减二等，杖六十徒一年，稍有力，纳银三两六钱赎罪，不用坐牢。王时恩等五兄弟奉养母有缺，杖一百，减二等杖八十。其中王时恩、王时惠稍有力，纳银一两五钱赎罪。王时成、王时良、王时立没钱，依律实打八十板子。
最离谱的是王时太。知州以"讦告缢死重事是实"为由，姑且免究，释放回家。母亲确实是缢死的，他只是细节有误，将"自缢"说成"殴死"，就能全身而退。
这逻辑堪比：我偷了你的钱，但你的钱确实少了，所以我不算完全撒谎。
这桩案子像一面照妖镜，映出明代基层社会的众生相。
王家五兄弟都是舍丁，军户子弟，世代为兵，地位低下，连母亲死了都要被卫所盘查。王时太为了三石五斗粮食，诬告杀母重罪，结果姑免究罪，全身而退。明代律本有诬告反坐之条，但实际操作中，只要咬定部分属实，就能逃脱惩罚，让诬告者肆无忌惮。
康计民、李继美索贿、抢劫、伤人，最后只判杖六十徒一年，还能花钱赎罪。难怪明代差役横行乡里——犯罪成本太低，收益太高。
最讽刺的是赎罪制度。同样的罪名，有钱交钱，没钱挨打。王时恩、王时惠"稍有力"，交银子赎罪。王时成、王时良、王时立"无力"，实打八十板子。明代司法，明码标价，贫穷即原罪。
那些档案里没写的
万历二十年正月，知州武杨在案卷上签字画押。
王时成、王时良、王时立挨完八十板子，皮开肉绽，一瘸一拐地回家。王时太赖掉的粮食被追还，本人无事发生。康计民、李继美交了银子，继续当差，下次办案照旧索贿。
而那位自缢的王氏，早在三年前就已入土。她的五个儿子，因为守孝时去收了庄稼，背上"奉养有缺"的罪名；因为没钱赎罪，屁股开花。他们明明尽了孝心，却要在公堂上承受"弑母"的污名；他们明明是受害者，却要为差役的贪婪买单。
历史没有记载，这五个儿子后来是否原谅了族弟王时太。也没有记载，王时太赖掉那几斗粮食后，是否睡得安稳。只有这份《明档》，纸张泛黄，墨迹斑驳，等着四百年后，被翻出来，唏嘘一声，照见那个时代的荒唐与悲凉。
关于这篇文的原始文献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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