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8年2月19日深夜,贵州毕节的寒风裹着细雨敲打营房窗棂。守夜军号刚歇,勤务兵李炳臣悄悄推门而入,房内烛火摇曳。短促的金属撞击声后,陆军少将庾恩旸倒在军毯上,再也没有醒来。仅仅三个月前,他还在滇军前敌司令部里谈笑谋划讨逆,如今却成了冰冷的遗体,年仅三十五岁。

消息传到昆明,滇军高层一片愕然——这位在重九起义中冲锋陷阵、被誉为“西南利剑”的青年将领,怎么会死在自己人手里?外界猜测四起,但短短数日,李炳臣即被枪决,案卷草草封存,真相随枪声尘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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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前追溯,庾恩旸的人生道路,似乎从来没有平坦过。1893年,他出生在楚雄一个书香却清贫的苗族家庭。父母早逝后,长兄庾恩锡卖掉祖宅送他入学,兄弟约定:读书报国,莫负春秋。1902年,昆明中学考试放榜,“庾恩旸”三字高居榜首;次年,他被云南督练公所保送到昆明高级师范;再往后,便是东渡日本陆军士官学校。

东京赤坂的冬夜,青年庾恩旸在宿舍昏黄的煤油灯下翻阅《民报》。滇籍同乡蔡锷、谢汝翼常来串门,三人热烈辩论:“祖国之将来,在乎革命。”庾恩旸拍案:“若守故常,只有死路。”那一年,他21岁,加入同盟会,写下数篇痛斥清廷积弊的檄文,被日警盯上差点遣返。

1909年夏,他学成回滇,被任命为陆军讲武学堂教官。教鞭、军刀,他都握得稳。有意思的是,他要求学员与教官穿同色军服、吃同样口粮,还亲自爬战壕、卧冰射击。一次实弹演习,他所带中队射击成绩位列全军第一,滇军上下轰动,“庾教官”一时成了新军偶像。

辛亥风起,武昌城头第一声炮响震动大江南北。云南是不是跟?议论纷纷。有人担心法英干涉,有人主张再等等。庾恩旸却掷地有声:“滇军不动,西南难安!举旗独立,再合诸省北伐,庶几可成!”1911年10月30日夜晚,滇军枪声划破昆明上空,九月初九的月色照着督署大门,重九起义成功,蔡锷任都督,庾恩旸掌参谋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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功劳簿上,他名字排在前三;军衔晋升表里,却慢了半拍。群众不解,他自己也疑惑。但表面上,他仍与唐继尧推杯换盏。两位留日同窗,一起浴血,一起走红毯似的胜利大道——看上去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汹涌。

1913年,蔡锷赴京办事,唐继尧继任云南都督。短短一年,唐公馆金碧辉煌,舞女、粤剧老板娘、交际花络绎不绝。不得不说,唐继尧魅力十足,偏偏又贪恋美色。偏偏庾恩旸的妻子钱秀芬,是昆明城赫赫有名的佳人。她时常来唐宅,同唐夫人赏花喝茶。唐继尧见之眼神炽热;钱秀芬也颇为动心。都督府的廊柱后,低声交谈时,唐低语:“他若不在,岂不皆大欢喜?”钱秀芬沉默。

传言从茶馆飘到军营,越传越真。1917年,张勋复辟,滇军讨袁北上,庾恩旸被派在贵州毕节设行营。临行前,唐继尧拍着他肩膀,“兄弟,小心。”谁也未曾想到,这句嘱咐竟像诀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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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炳臣原是唐的贴身警卫,后调到庾营任勤务。根据营中口口相传的片段,那天深夜,他持短刀闯入将校营房后自首却拒绝供词。更蹊跷的是,刚押抵昆明,唐继尧就下令立即处决,并厚赏其家属。军中私语——“一声令下,封口费已给足”,可惜无人敢深究。

1919年春,唐继尧迎娶钱秀芬。酒宴铺张,乐声喧天。旧友们面面相觑,却谁也没发问。此后滇军内部裂痕愈发明显,桂系、川军趁机渗透,云南局势日益复杂。庾恩旸的案子,成为官方档案里的一行“机密事件”,被铁皮箱尘封。

庾家长兄庾恩锡悲愤难平,停棺三日,亲笔写下“重九”二字,断笔顿首。几个月后,他创办滇南烟草社,推出新牌香烟时,将兄长牺牲之日定为品牌名——“大重九”。在昆明街头,烟标上青天白日与烈焰交织,成为不少老兵追念庾将军的特殊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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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月流转,战火余灰里,庾氏家族几经辗转。1949年秋,庾恩锡之子庾家麟随军赴台湾,后在台北开设皮包工厂,守着一口乡音度日。再往后,家麟之子庾澄庆学音乐、唱摇滚,说话带着一点云南软腔,一点台北轻俏。1986年,他凭一首《让我一次爱个够》登上各大电台榜首,“哈林摇”红遍两岸。那一年,距离庾恩旸遇刺整整六十八载。

很多老兵抽着“大重九”看电视里活力四射的年轻歌手,会心一笑:世上竟有如此因缘。弹指之间,家族荣枯、个人爱恨、军政风云,都像缭绕的烟圈,飘散在舞台灯光之外。

庾恩旸的墓碑静立在昆明郊外,碑面上刻着八个小字:为义而生,为情而终。或许,这八字,比任何官方文告都贴近他短暂而炽热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