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8年11月15日,在冀鲁边区盐山县北面的空地上,灵柩四周插满青竹,北风卷起黄土,吹得悼念者衣角猎猎作响。被众人称为“娃娃司令”的肖华站在最前排,眉头紧锁,眼圈发红。这一天,他必须替一位部下讨回公道。
“老杨,这笔账,咱们一定算。”他轻声吐出这句话,随即转身。短短一句,却像一记沉闷的战鼓,惊得在场战士背脊一震。
而追溯这场葬礼的缘由,还得回到两个月前——9月27日,肖华率东进纵队挺进冀鲁边区,年仅二十二岁,却肩负起清剿日军与保卫根据地的双重使命。彼时敌后局势错综,鬼子在铁路线两侧活动频繁,国民党顽固派也将枪口暗暗瞄向新崛起的八路军,对立悄然加剧。
就在肖华忙于扩张抗日武装之际,河北省政府主席鹿钟麟接到蒋介石密令:扶植地方武装牵制八路军。几番筛选后,他将目光落在盐山大赵村的地主团头孙仲文身上。孙仲文素有财力,人手也杂,但更重要的是,他对红色力量天生敌视。
鹿钟麟授予孙仲文“国民政府军第五十三游击支队司令”头衔,拨来经费与步枪。孙仲文翻身坐大,自觉后盾牢靠,开始收编杂牌、驱逐共产党基层政权,连日散布“冀鲁边区必须听孙司令号令”的豪言。
10月中旬,他甚至派民团重围边区抗日政府,用机枪顶住大门,逼迫交出印鉴。此举犹如在烈火上再添干柴,冀南群众怒不可遏。肖华获悉后,决定先礼后兵,于是一封密令飞出:由第六军分区司令员杨靖远出面谈判。
杨靖远,人称“杨胡子”。沈阳籍汉子,胡须浓密,不灭日寇誓不剃须,脾气与胡子一样硬。此前在东北,他曾炸毁日军物资列车,差点被追兵堵在山沟。那段经历让他养成了雷厉风行的作风,也赢得战友敬重。
10月下旬的一个午后,他只带一名警卫员,插腰刀、挂短枪,轻装进入大赵村。为示诚意,他没有携带大部队。两人刚踏入寨门,对面鼓号声起,孙仲文带着亲信迎来。表面笑意,暗里杀机。
僵局持续数十分钟。杨靖远摆出八路军愿联合抗日的立场,言辞恳切,却换来孙仲文一句冷哼:“谁给你们资格驻守盐山?”说罢,他抬手示意左右上前。就在这转瞬之间,杨靖远猛地反抓孙仲文手腕,短枪对准对方额头,压低声音道:“别动!”警卫员翻身压制两名家丁,强行突围。枪声没响,他们已退出二百米。
冲出村口后,杨靖远并未立刻撤回。他深知一旦放任不管,孙仲文还会继续作恶。于是向肖华递送电文,请求武力讨伐。肖华批准了他的计划,但叮嘱:“速战速决,切记顾及百姓。”
11月初,杨靖远率五百余名地方武装,夜幕下包围大赵村。进攻伊始顺利,民团节节后退。就在他站到寨前高呼“弃械者不杀”时,黑暗里骤然闪出火舌。数发子弹击中他的胸膛与腹部,这位三十七岁的分区司令扑倒在地,血染旧衣。
凶手不是别人,正是早已潜伏的孙仲文。更令人发指的是,他命人将杨靖远遗体肢解成三段,割下头颅悬挂寨门,以此威慑八路军。盐山百姓提起此事,无不切齿。
噩耗传到肖华指挥部,整个冀南根据地的空气仿佛凝固。几秒沉默过后,肖华握拳砸在桌面,茶杯震碎。“通知各团,立即出击!”短促命令沿电话线传开,各路部队开始集结。
11月14日清晨,符竹庭、周贯五率部发起总攻。炮火掩护下,突击排破开寨墙。民团成群溃逃,根本无力抵挡八路军训练有素的攻势。仅用三个多小时,大赵村告破。孙仲文企图翻墙逃跑,被机枪点射,当场毙命。追随他的千余人非死即降,私设的地牢里还救出数十名被拘群众。
战后,盐山地区立即成立第四区抗日民主政府。百姓自发抬来白面蒸馍,慰劳连夜鏖战的官兵,不少老人泣不成声。此役不仅剔除了冀鲁边区的一枚钉子,也粉碎了国民党企图挑起内斗的阴谋。
杨靖远遗体被悉心收殓,头颅与身躯重新合在一起。悼念大会上,肖华神情悲怆,将两幅挽联交由工作人员悬挂。第一幅写道:“断头流血乃革命者家常便饭,奋斗牺牲是抗日应有精神”。第二幅写道:“抗战方兴竟在盐山留遗恨,建国未艾空对鬲水吊英灵”。字迹遒劲,似能透纸而出。
有人好奇,肖华为何如此看重杨靖远?答案很简单:在那个硝烟四起的年代,不仅要与侵略者生死相搏,还要面对同胞持枪的背刺。像杨靖远这样以身作则、敢于碰硬的干部,是敌后根据地赖以生存的脊梁。失去他,冀鲁边区不仅痛失一员大将,更失去一面旗帜。
值得一提的是,此役后肖华东进纵队声威大震,附近数个原本三心二意的民团主动请求改编。组织部统计,短短一个月内,根据地扩充新兵两千余名,缴获轻重机枪四十余挺,缴枪总数超过两千。敌后形势因之改观。
一些战士私下议论:“孙仲文害死老杨,到头来自己连个全尸都没捞着。”另一人接口:“害人终害己,这回大家都明白了。”短促的对话,透露着士气与警醒。
从讨伐地主武装到血战盐山,时间不过一个半月,却生动揭示了抗战相持阶段的另一面:除了正面抗日,内部统一亦至关重要。倘若没有当机立断的决心,冀鲁边区或许早已陷入分裂与混乱。
杨靖远的胡须最终随火化烟飘向天空,未能实现“剃须见太平”的宏愿。但他的名号,连同那把在大赵村怒吼一声的手枪,一齐镌刻在冀鲁边区的土地上,提醒后来者:敌后斗争,从来刀光血影,不容片刻迟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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