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6年12月12日凌晨,西安城外大雁塔下的寒风格外凛冽。八路军驻西安办事处的机要人员抱着一整摞电报小跑而来,其中一封写着“李丕璋”三个字,被特别标注了红色暗号——那是关于一位在长征途中“阵亡”的妇女和失散幼子的意外消息。谁也没有想到,它会掀开一段颇具戏剧性的家国往事。
时间往前推四年。1932年秋,福建长汀“福民医院”里,一双手忙得像压了发条,缝合、包扎、配药,一刻不歇。那双手的主人便是李丕璋,时年二十五岁。因为出身医世家,又常年为红军伤员免费诊治,他在老区已经小有名气。十月下旬,中央苏区第五次反“围剿”失败阴云密布,李丕璋干脆变卖田产,把手里能换来的全部药材装上马车,跟随红军西进。那一别,故里田园荒芜,他也再没有机会见到发妻贾婉素和三岁的儿子李子平。
1935年夏,红四方面军在毛儿盖与中央红军胜利会合。总医院急缺护理骨干,一道指令送到宣传队,选调女兵充实医疗系统。刚满十八岁的陈雅芝因此走进了李丕璋的视野。姑娘身手敏捷、识字多、胆子大,最初给他留下的却是“绷带漂洗不净”的印象——那次李丕璋当众批评,语气冷得像手术刀,“标准不到,重来!”陈雅芝转身抹泪,却越发用功。短短几个月,她从不会打针到能独立拆线,夜里端洗具走廊奔跑的脚步声,被不少伤员记住。
长征行进在岷州高原时,一个更沉重的噩耗袭来:陈雅芝的亲哥哥因过草地体力衰竭牺牲。临终前,他托同伴何长江转话,“雅芝若在,总医院里请多照应。”何长江是粮秣局局长,与李丕璋交谊深厚。数日后,他凑近李丕璋悄声说道:“医学人才难得,人也好,不妨成个家。”一句话道破心思,两人原本点到即止的情愫便顺理成章。党组织核准后,几张缴获的白报纸写了“革命婚约”,战友们用野花和弹壳做了捧花,婚礼简单却动静不小。
就在新婚不满一年,西安事变骤起。红军改编为八路军,各路情报瞬息万变。那封写着“李丕璋”的红色暗号电报终于抵达办事处:贾婉素和李子平原来并未遇害,而是被地方保甲押解进县狱,后经地下交通员营救辗转逃生,现落脚福建上杭山区。电报旁批注一句:“该同志家属曾掩护中央机关幼儿,有功。”得到消息时,李丕璋愣了足足半分钟。他握住电报纸的指节发白,只说一句:“我误了人。”陈雅芝低声回应:“先想办法保他们平安。”
八路军驻西安办事处随后向延安作了详细汇报。周副主席批示:“人员有功,应予照拂,生活经费定期拨付。”中组部立即着手安排,每季三十元川资汇往福建。当年物资奇缺,这笔钱已足够维持母子温饱。对外口径仅称“革命伤残家属补助”,既照顾实际,也不引来多余猜测。
抗日战争与解放战争接踵而至,李丕璋与陈雅芝在总后卫生部辗转晋绥、太行,多次随部队南北奔走。1950年4月,他们调入北京,正式成为解放军总后勤部卫生部干部。百废待兴的首都里,李丕璋仍惦记老家。他向组织请了探亲假,带着陈雅芝一同南下。福建小山村已物是人非,然而木门一推,贾婉素仍用老式短褂站在院里,眼眶一下子红了。多年离合,三人先是沉默,最后谁都没说埋怨的话,只听到“回来了就好”。当晚,两位女性同榻促膝,交头接耳到鸡叫。第二天清晨,院墙外的榕树飘下一片新叶,像悄悄记录着这个重逢时刻。
七天后返京时,李丕璋把已成少年的李子平带走,并替贾婉素留下五百元生活费。那时陈雅芝已育有一女一子,一家老小挤在积水潭一处旧四合院里,凑合得却也热闹。李子平考入干部学校,1961年分配到上海某科研单位。按照干部安置政策,贾婉素被认定为“红军时期革命工作人员”,享受离休待遇,随子调沪,薪金八十元,日子算是稳妥。
厄运来得措手不及。1969年深秋,李丕璋遭诬“附逆”,押往秦城。次年春,噩耗传出,年不过六旬的他病逝狱中。陈雅芝同被隔离,一月后获释。走出高墙时,她第一句话是:“他在哪儿?”无人作答。北京旧宅门扉半掩,冷锅冷灶。她取回几件衣物,将户口迁到上海,与贾婉素一道抚养四个孩子。两位老人约法三章:不谈苦、不怨人,先把娃带大。
1978年11月,国务院文件下达,为在“十年动乱”中受错案牵连的干部发放补薪与抚恤。卫生部工作组登门,将两万四千元现金递到桌上。贾婉素摆手说:“分四等,孩子们各拿一份。”陈雅芝补一句:“政府给的,是李家的血汗,孩子该得。”四个子女却只取象征性的百元红包,其余交回。堂屋里灯泡昏黄,两个白发女人互相扶着出了门,夜风微凉,她们的步子却很稳。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