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48岁的肝癌晚期病人，自己拔了管子——停食，停水，两周，人就没了。医生都替他可惜，说你还年轻，积极化疗，不是没机会的。他说，赌不起。就这三个字，我听了，半天缓不过来。

我是同病房的病友，看着他从刚入院时还能扶着墙走路，到后来被化疗折腾得头发掉光、吃啥吐啥，不过短短三个月。他不是不怕死，夜里疼得睡不着，攥着被子咬着牙闷哼，额头上的汗把枕巾浸得透湿，却从不对守在床边的妻子说一句苦。医生说的机会，是要砸进去几十万的化疗费，是大概率反复复发的煎熬，是最后可能人财两空的结局，这赌局，他输不起，也不敢赌。

他是家里的顶梁柱，上有七十多岁的老母亲要赡养，下有刚上大学的孩子要供，妻子打零工挣的钱，勉强够家里的日常开销。住院前他跑遍了工地，结清了所有欠薪，又悄悄把唯一的老房子做了公证，全留给了妻儿。他算过一笔账，化疗的钱，够孩子读完大学，够老母亲安安稳稳过几年好日子；可要是赌一把，赢了是侥幸，输了，便是一家子往后的日子都陷在债窝里，永无出头之日。

医生的惋惜是真心的，站在医学的角度，每一个生命都该拼尽全力挽留，可他们看不见病床之外，普通家庭要扛的千斤重担。同病房还有个大爷，比他年纪大，条件好，砸钱做了移植，术后天天有人伺候，可也熬得身形枯槁，家里儿女轮流守着，生意耽搁了大半，嘴里说着不后悔，眼底却满是疲惫。两相对比，一个是为自己搏生机，一个是为家人断后路，没有对错，只有各自的无奈和取舍。

他拔管子那天很平静，先跟妻子说了许久的话，无非是叮嘱她好好吃饭，让孩子好好读书，别太挂念他。又跟护工道了谢，才慢慢抬手，拔掉了手上的输液管，动作轻缓，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妻子没哭着拦他，只是蹲在床边，紧紧握着他的手，泪水砸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滚烫又沉重。她懂他，懂他不想看着自己被病痛拖垮，更不想让这个家因为他，彻底垮掉。

停食停水的日子里，他反倒少了些痛苦，多数时候是安安静静躺着，偶尔清醒了，就看看窗外的天。两周后，他走得很安详。后来听他妻子说，他走后，孩子拿着他留的钱顺利入学，老母亲的医药费也有了着落，家里没欠一分外债。

我后来出了院，带着药回家静养，时常想起他那句“赌不起”。世人总说要勇敢抗争，可对底层普通人而言，生死从来不是一个人的事，身后连着一家子的生计和未来。所谓的认命，不是懦弱，是藏在无奈里的担当；那句赌不起，藏着的是最深沉的爱，是宁愿自己扛下所有遗憾，也要护家人周全的决绝。往后再听见有人说“何不拼一把”，我总会沉默，不是不想拼，是有些人，从一开始，就没有赌的资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