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金殿惊雷
皇帝赐我宫宴选夫的时候,我正头疼得厉害。
不是装的。
是真的疼。
太阳穴一突一突地跳,像有两面小鼓被人用针尖在敲,又密又急。
我爹,忠勇侯时敬,月前为国捐躯了。
皇帝为了彰显皇恩浩荡,抚恤忠良,给了我天大的体面。
在这庆功洗尘宴上,让我从京中所有未婚的青年才俊里,自己挑一个做夫君。
可这泼天的富贵,我只觉得吵闹。
鎏金盘盏里的珍馐闻着腥气,乐师奏的喜庆曲调听着扎耳。
我垂着眼,盯着裙摆上用金线绣的云纹,一动不动。
我娘在我来之前,攥着我的手,眼圈通红。
“晚晚,这是你爹拿命给你换来的机会,你一定要睁大眼睛,挑个好的。”
“挑个能护着你,护着咱们家的。”
我点了头。
可怎么挑?
我谁都不想挑。
我只想我爹回来。
高位上,皇帝金口玉言,还在说着场面话。
“时爱卿忠肝义胆,朕心甚慰。”
“今日,朕便将这满殿的青年才俊,都交由星晚丫头亲自挑选。”
“不论你看中了谁,朕,都为你做主。”
话音一落,底下嗡的一声。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我身上,像聚光灯,烤得我皮肤发烫。
有羡慕的,有嫉妒的,有看热闹的。
我爹拿命换来的恩典,在他们眼里,成了一出好戏。
头更疼了。
就在这时,一道尖锐的女声毫无征兆地刺进我脑子里。
【装模作样,爹死了,她倒得了天大的好处,这会儿指不定心里怎么乐呢。】
我猛地一颤,下意识抬头。
声音是从左手边传来的,吏部侍郎家的千金,正端着酒杯,一脸得体地对我微笑。
可那道声音,分明就是她的。
我晃了晃脑袋,以为自己是悲伤过度,出现了幻听。
紧接着,又一道浑厚的男声响起。
【可惜了,忠勇侯府如今就是个空壳子,不然娶了她,倒也能省不少事。】
我顺着声音看过去,是兵部的一个年轻官员,他正和同僚低声说着什么,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惋惜。
不是幻听。
我……我好像能听见别人的心声。
这个认知让我浑身冰冷,手脚都有些发麻。
我掐了一把自己的掌心,剧痛传来,脑子里的声音却更加清晰了。
【陛下这招高啊,一个侯府嫡女,就能把陆将军和顾首辅都拴住,让他们为了美人争斗,陛下正好坐收渔利。】
【可不是嘛,谁不知道陆将军和时家是青梅竹马,顾首辅又是老侯爷一手提拔的,这两人,最有机会。】
【啧,要我说,还是顾首辅胜算大些,温润如玉,家世清白,不像陆将军,年纪轻轻就一身杀气,还跟老侯爷的死脱不了干系。】
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进我的脑海。
我爹的死……
陆临渊……
我的心狠狠一抽,疼得快要喘不过气。
我抬起头,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那个身穿铠甲,身姿挺拔如松的男人身上。
大将军,陆临渊。
我们两家是世交,我从小跟在他屁股后面,喊他“临渊哥哥”。
他教我骑马,带我爬树,把最好看的风筝都让给我。
直到三个月前,他和我爹一同出征。
再回来,我爹成了一坛骨灰,他却加官进爵,成了威风凛凛的大将军。
所有人都说,是我爹为了保护他,才会被敌军包围,力竭而亡。
从他回京那天起,我没跟他说过一句话。
他也没来找过我。
此刻,他就坐在那里,手里握着酒杯,眼神冷得像冰。
我死死地盯着他。
临渊哥哥,我爹的死,真的跟你有关吗?
02 温玉与冰刃
我的目光太直接,太怨怼。
陆临渊感觉到了。
他抬起眼,隔着喧闹的人群,与我对视。
那双曾经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漠然和疏离。
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我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揪住,又酸又涩。
就在这时,一道温润的声音在我身边响起。
“时小姐,节哀。”
我回过神,转头看去。
是当朝首辅,顾亦诚。
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官袍,身形清瘦,面容俊雅,嘴角总是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微笑。
让人如沐春风。
他是父亲生前最得意的门生,寒门出身,却凭着惊才绝艳,在父亲的提拔下,二十四岁就坐上了首辅之位。
父亲总说,亦诚这个孩子,稳重,可靠。
“顾首辅。”
我冲他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他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关切。
“侯爷的事情,我也很难过。”
“只是斯人已逝,小姐更要保重自己。”
“今日陛下隆恩,小姐一定要为自己择一良婿,如此,侯爷在天之灵,也能安心了。”
他说得恳切,眼神真挚。
要不是我脑子里同时响起了另一道声音,我差点就信了。
【这丫头片子还挺能撑,死了爹跟没事人一样。也好,心性够冷,才好掌控。】
【忠勇侯府的那些旧部,还有侯府积攒了百年的财富,只要娶了她,就都是我的了。】
【陆临渊那个莽夫,还想跟我争?他拿什么争?一个害死恩师的罪名,就够他一辈子抬不起头了。】
【等我掌控了兵权,再架空了皇权,这天下,迟早是我的。】
一字一句,像淬了毒的针,扎进我的耳朵里。
我放在膝上的手,瞬间攥紧。
指甲深深陷进肉里,传来一阵刺痛。
我看着眼前这张温润如玉的脸,只觉得一阵反胃。
这就是我爹口中“稳重可靠”的顾亦诚?
一个处心积虑,想要吞并我家家产,觊觎我家兵权,甚至还想谋朝篡位的野心家?
我爹尸骨未寒,他就已经算计到我头上来了。
我爹若是在天有灵,会不会气得从棺材里跳出来?
我强忍着恶心,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苍白的笑。
“多谢顾首辅关心。”
“父亲生前,总夸您是国之栋梁,让我多跟您学习。”
顾亦诚眼底闪过一丝得意,嘴上却依旧谦虚。
“侯爷谬赞了,亦诚愧不敢当。”
【学我?好啊,就怕你学不会。不过没关系,等嫁给了我,我会‘好好’教你的。】
那道虚伪的心声再次响起,带着令人作呕的黏腻。
我再也忍不住,猛地站起身。
“抱歉,我有些不适,先失陪一下。”
说完,我甚至没看他的反应,转身就朝殿外走去。
背后,顾亦诚那虚伪的关切声还在继续。
“时小姐,你没事吧?要不要叫太医?”
我没理他。
我怕我再多待一秒,就会控制不住,把手里的酒杯泼到他那张假惺惺的脸上。
我只想离他远一点。
越远越好。
刚走出两步,就迎面撞上了一堵“墙”。
很硬。
带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和冷铁的气息。
我踉跄着后退一步,抬头,正对上陆临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他不知何时站了起来,就挡在我的去路上。
周遭的空气,瞬间冷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们两人身上。
看好戏的眼神,更加炙热了。
我冷冷地看着他,一言不发。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可最终,出口的只有两个字。
“让开。”
冰冷,生硬。
像一把刀子,捅在我心上。
我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陆将军如今真是威风。”
“只是不知道,这身荣耀,是不是踩着我爹的尸骨换来的?”
我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大殿里,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耳朵里。
陆临渊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握着酒杯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根根泛白。
我看到他眼中的痛楚,一闪而过。
然后,我听到了他的心声。
那道声音,不再是平日里冷静沉稳的将军之声。
而是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野兽,在绝望地嘶吼。
【晚晚,对不起。】
【是我没用,我没能保护好侯爷。】
【我该死。】
【可我不能说,我答应过侯爷,不能告诉你真相。】
【你恨我吧,只要你能好好活着,恨我一辈子,都行。】
我愣住了。
像被一道雷,劈中了天灵盖。
什么意思?
什么真相?
他答应了我爹什么?
无数个疑问,像疯长的藤蔓,瞬间缠绕住我的心脏。
我看着他痛苦而压抑的眼神,第一次对我坚持了三个月的“真相”,产生了动摇。
就在我失神的时候,角落里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
我下意识地看了过去。
是三皇子,萧斯年。
他穿着一身简单的素色衣袍,安静地坐在最不起眼的角落里,仿佛与这满殿的富贵喧嚣格格不入。
他生母早逝,自己又体弱多病,在宫里一向没什么存在感。
此刻,他正拿着手帕捂着嘴,咳得身体微微发抖,一张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更显苍白。
一个小太监连忙给他端上一碗黑漆漆的汤药。
他接过来,毫不犹豫地一饮而尽。
浓重的药味,隔着老远,都飘了过来。
我看着他,不知为何,心里忽然生出一丝同病相怜的意味。
我们都是被这富贵荣华抛弃的人。
就在这时,我听到了他的心声。
很轻,很淡,像一阵风。
【这药,真苦。】
【药效也快过了,得赶紧想个办法脱身才行。】
【时家这趟浑水,我是该趟,还是不该趟?】
【罢了,富贵险中求,若能得她相助,父皇的那些旧部,或许能为我所用。】
【这是最后的机会了。】
我再次愣住。
03 心声如潮
我逃也似的离开了大殿。
晚风吹在脸上,带着一丝凉意,让我发热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一些。
我扶着汉白玉的栏杆,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顾亦诚的虚伪,陆临渊的痛苦,还有三皇子萧斯年的算计。
每一道心声,都像一块巨石,砸在我的心湖上,激起千层浪。
这个世界,在一瞬间,变得陌生又可怕。
我一直以为,顾亦诚是我爹最信任的门生,是能在我家危难之时,伸出援手的君子。
可他心里想的,却是如何吞并我家的家产,如何利用我的婚姻,来达成他谋朝篡位的野心。
我一直以为,陆临渊是害死我爹的罪魁祸首,是我不共戴天的仇人。
可他心里,却充满了无尽的痛苦和自责,似乎还隐藏着什么我不知道的惊天秘密。
还有那个三皇子,萧斯年。
一个在所有人眼中,体弱多病,与世无争的透明人。
可他的心声却告诉我,他的病是装的,他的与世无争也是装的。
他在等一个机会。
一个能让他翻身的机会。
而我,忠勇侯府的嫡女,就是他眼中的那个机会。
真是可笑。
我时星晚,一夜之间,成了三个人眼中的猎物。
一个想利用我,一个想躲着我,一个想算计我。
偌大的京城,满殿的权贵,竟没有一个,是真心待我。
我靠在冰冷的栏杆上,只觉得一阵悲凉。
我爹尸骨未寒,我却要在这吃人的地方,为自己谋一条生路。
我娘说得对,我爹用命给我换来的机会,我不能浪费。
我必须睁大眼睛,挑一个。
不是挑一个我喜欢的。
是挑一个,能让我活下去,能让忠勇侯府活下去的。
我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把这三个人,在心里过了一遍。
顾亦诚,第一个排除。
他就是一条毒蛇,伪装得再好,也掩盖不了他想吃人的心。
嫁给他,无异于与虎谋皮,最后只会被啃得连骨头都不剩。
我不仅不能选他,我还要想办法,揭穿他的真面目,为我爹清理门户。
那么,剩下陆临渊和萧斯年。
陆临渊……
我的心,又开始不受控制地抽痛。
他的心声,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
他说有真相,是什么真相?
他为什么不能告诉我?
我恨他,可那份恨意里,似乎又掺杂了别的东西。
一种连我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如果我选他,他会保护我吗?
从他的心声来看,他似乎对我充满了愧疚。
可这种愧疚,能支撑他对抗顾亦诚那样的野心家吗?
他那句“恨我一辈子都行”,听起来更像是要和我划清界限。
我不能赌。
现在的我,赌不起。
那么,只剩下三皇子萧斯年了。
一个扮猪吃老虎的皇子。
他想利用我,利用我爹留下的旧部。
他的目的,同样不纯。
但是,比起顾亦诚的赶尽杀绝,他的“利用”,听起来似乎温和了许多。
我们更像是一种合作关系。
我帮他得到他想要的,他给我提供庇护。
听起来,是个不错的交易。
而且,他是个皇子。
只要我成了三皇子妃,顾亦诚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明目张胆地对我下手。
陆临渊……他身为臣子,更不可能对我如何。
这似乎是目前唯一的,也是最好的选择。
我深吸一口气,心里渐渐有了决断。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我没有回头。
我知道是谁。
那股熟悉的,混杂着草药和冷香的气息,只有一个人有。
陆临渊。
他在我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站定,没有再靠近。
我们之间,隔着沉默的夜色。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晚晚。”
他有多久,没这么叫过我了?
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我死死地咬住嘴唇,把那份软弱咽了回去。
“陆将军有何指教?”
我能感觉到,他身体僵了一下。
【她还在怪我。】
【我该怎么跟她说?】
【不,不能说。说了,她会更危险。】
他的心声,充满了挣扎和痛苦。
我心里那根名叫“好奇”的刺,越扎越深。
我转过身,直视着他。
“陆临渊,我只问你一句。”
“我爹的死,到底是怎么回事?”
04 玉碎的真相
我的问题,像一把尖刀,直直地插向陆临渊。
他英俊的脸上血色尽失,嘴唇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
他看着我,眼神里翻涌着惊涛骇浪。
有痛苦,有悔恨,有挣扎,还有我看不懂的深沉。
但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沉默。
死一样的沉默。
我笑了,笑声在空旷的御花园里显得格外凄厉。
“怎么?不敢说?”
“还是说,你没什么可说的?”
“陆临渊,你就是个懦夫!”
“你踩着我爹的尸骨上位,你心安理得吗?”
“你晚上睡得着觉吗?”
“你会不会梦到我爹浑身是血地来找你索命?”
我一句比一句说得狠,字字诛心。
我想激怒他。
我想让他失控。
只有失控的人,才会吐露真言。
果然,他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
握在身侧的拳头,青筋暴起。
他的心声,像决了堤的洪水,在我脑海里疯狂咆哮。
【别说了,晚晚,求你别说了!】
【不是你想的那样!】
【侯爷是为了救我才……不,不是,是为了救整个北境的百姓!】
【那是个圈套!从一开始就是个圈套!】
【敌军的目标不是粮草,而是侯爷!是整个时家军的帅印!】
【侯爷早就察觉了,他将计就计,用自己的命,换来了敌军主帅的位置,换来了那场大捷!】
【他让我带着他的亲兵,带着那块玉佩,拼死杀出来,不是为了让我逃命!】
【是让我把消息带回来!是让我把玉佩交给你!】
【他让我告诉你,忘了仇恨,好好活下去!】
【可我怎么跟你说?】
【朝中有人跟敌军勾结!那个人位高权重!在事情没有查清楚之前,告诉你真相,就是把你推向火坑!】
【晚晚,我只能让你恨我。】
【只有你恨我,离我远远的,你才是安全的。】
轰——
我的脑子,炸了。
所有的声音,所有的画面,都在一瞬间离我远去。
我只能听见他那一声声泣血般的嘶吼。
原来……是这样。
原来,我爹不是死于意外,而是死于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
他用自己的命,做了一个局。
一个保全了北境,却牺牲了自己的局。
而陆临渊,他不是踩着我爹尸骨上位的卑鄙小人。
他是背负着我爹的遗愿,背负着血海深仇,独自前行的孤勇者。
他不是不解释。
他是不能解释。
因为朝中,有内奸。
一个位高权重,能与敌国勾结,能置我爹于死地的内奸。
是谁?
会是顾亦诚吗?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我浑身打了个冷战。
我看着眼前的陆临渊,看着他通红的眼眶,看着他紧握的双拳,看着他眼底深埋的,几乎要将他自己燃尽的痛苦。
我的心,像是被一只巨手狠狠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我恨错了人。
我用最恶毒的语言,伤害了一个用生命在保护我的人。
我摸了摸挂在脖子上的那块玉佩。
这是我爹的遗物,也是陆临渊拼死带回来的东西。
玉佩还是温的,带着我的体温。
可我的心,却冷得像冰。
“为什么……”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为什么不告诉我?”
陆临渊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波涛汹涌已经化为一片死寂的冰原。
“没有为什么。”
他冷冷地说道。
“事实就是,侯爷因我而死。”
“你要恨,就继续恨吧。”
说完,他不再看我,转身,迈着僵硬的步伐,一步一步地离开。
他的背影,在清冷的月光下,被拉得很长,很长。
孤单,决绝。
像一头遍体鳞伤,却依旧要独自舔舐伤口的孤狼。
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掉了下来。
一颗,一颗,砸在冰冷的地面上,碎成一片。
临渊哥哥……
对不起。
05 最后的棋局
我不知道自己在御花园站了多久。
直到一个小宫女过来请我,说陛下和娘娘们都在等我做出选择。
我擦干眼泪,跟着她往回走。
来时的路,我觉得漫长而压抑。
回去的路,我却走得异常坚定。
陆临渊的心声,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我心中所有的死结。
我知道了真相,也知道了自己该做什么。
我不仅要为自己选一条活路。
我还要为我爹,为陆临渊,为所有被蒙在鼓里的人,讨一个公道。
那个内奸,必须揪出来。
而顾亦诚,就是我最大的怀疑对象。
回到大殿,气氛比我离开时更加微妙。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带着探究和催促。
皇帝坐在高位上,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
顾亦诚站在离我不远的地方,依旧是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
看到我回来,他立刻迎了上来,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担忧。
“时小姐,你还好吗?可有传太医?”
我看着他这张脸,只觉得无比讽刺。
【回来了就好。看她这失魂落魄的样子,八成是被陆临渊那个莽夫伤得不轻。正好,我来捡个便宜。】
他的心声,证实了我的猜测。
他果然一直在等着坐收渔利。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厌恶,对他露出一个虚弱的微笑。
“多谢顾首辅关心,我没事,只是吹了吹风,头没那么疼了。”
“那就好。”
顾亦诚松了口气的样子。
“小姐可想好了?陛下和众位大人都等着呢。”
【快选我,只要你选了我,我保证让你成为全天下最尊贵的女人。当然,是在我登基之后。】
我心里冷笑一声。
还真是迫不及待。
我垂下眼帘,做出为难的样子。
“人选太多,星晚一时之间,也有些眼花缭乱。”
我顿了顿,抬起头,目光在顾亦诚和陆临渊之间来回扫视。
最后,我看向顾亦诚,轻声问道:
“顾首辅,我爹生前,总说您是他最得意的门生。”
“他说,您有经天纬地之才,对朝堂局势,看得最是透彻。”
“星晚愚钝,想请教首辅大人一个问题。”
顾亦诚显然没料到我会突然发问,但他反应极快,立刻拱手道:
“时小姐请讲,亦诚知无不言。”
【问吧问吧,正好让大家看看你的无知,也看看我的才学。让你知道,选我,才是最明智的。】
我微微一笑,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全殿的人都听清。
“我想请问顾首辅,您觉得,我爹此次北征,为何会陷入敌军埋伏,以至于……战死沙场?”
这个问题一出,满座皆惊。
谁也没想到,我会把这么一个沉重而敏感的问题,在这样的场合公然提出。
顾亦诚的脸色,也微微变了。
他的笑容僵在嘴角,眼神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这丫头,问这个做什么?】
【难道她发现了什么?】
【不,不可能。事情做得天衣无缝,陆临渊那个蠢货也答应了时敬会守口如瓶。她不可能知道。】
【稳住,不能慌。】
他定了定神,脸上重新挂上悲痛和惋惜。
“时小姐,侯爷为国捐躯,乃是国之大殇。”
“据兵部塘报所言,是因我军粮草被劫,侯爷为夺回粮草,才误中了敌军的奸计。”
他说得冠冕堂皇,和官方的说辞一模一样。
我摇了摇头。
“不对。”
我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我爹用兵如神,身经百战,他绝不会为了区区粮草,就让自己陷入重围。”
“除非,那份关于粮草的情报,本身就是假的。”
“除非,我军之中,出了内奸。”
“一个能接触到最高军情,并能将假消息传递给我爹的人。”
我的目光,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死死地钉在顾亦诚的脸上。
“顾首辅,您说,这个内奸,会是谁呢?”
顾亦诚的额角,渗出了一丝冷汗。
他握在袖中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疯了!这丫头一定是疯了!】
【她怎么会知道情报是假的?】
【陆临渊!一定是他!他居然敢违背誓言!】
【不行,我不能自乱阵脚。】
他强作镇定,义正言辞地说道:
“时小姐,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
“内奸一说,事关重大,没有证据,岂可妄言?”
“这不仅是对朝廷命官的污蔑,更是对战死将士的不敬!”
他一顶大帽子扣下来,企图用威势压倒我。
可惜,现在的我,已经不怕了。
我冷笑一声。
“证据?”
“我爹的帅印,就是证据。”
“我爹曾对我说过,帅印与他同在,印在人在,印亡人亡。”
“可陆将军带回来的,只有我爹的骨灰,帅印却不知所踪。”
“一个连主帅印信都保护不了的军队,怎么可能打赢一场决定北境安危的大战?”
“除非,那场大战的胜利,本就是用我爹的命和我爹的帅印,换来的一个交易!”
“顾首辅,你身为百官之首,总领朝政,兵部的情报调度,皆要经过你的手。”
“你说,丢失的帅印,会在哪里呢?”
我的话,如同一道道惊雷,在大殿中炸响。
所有人都被我的话惊呆了。
皇帝的脸色,已经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看着顾亦诚,眼神锐利如刀。
顾亦诚的脸色,已经不能用惨白来形容了。
他浑身都在发抖,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的心声,已经乱成了一团。
【完了……全完了……】
【她怎么会知道帅印的事情……】
【时敬那个老匹夫,居然连这个都跟她说了……】
【我藏得那么好……怎么会……】
我看着他惊慌失措的样子,心中一片冰冷。
是他。
果然是他。
06 尘埃落定
大殿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顾亦诚和我的身上。
皇帝的声音,打破了这片沉寂。
“顾亦诚。”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的重量。
“时丫头说的,可是真的?”
顾亦诚“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汗如雨下。
“陛下!陛下明鉴!臣冤枉啊!”
“臣对大周忠心耿耿,对侯爷敬重有加,绝无半点二心啊!”
“帅印丢失一事,臣也是刚刚才听说,这……这一定是有人栽赃陷害!”
他哭得声泪俱下,看起来好不可怜。
【不能承认,打死都不能承认!】
【只要没有证据,他就不能把我怎么样!】
【帅印……帅印藏在我的密室里,绝不可能有人找到!】
【对,只要咬死不认,我就还有机会!】
我冷眼看着他的表演,心中毫无波澜。
我转向皇帝,盈盈一拜。
“陛下,臣女知道,空口无凭。”
“但帅印事关国之命脉,绝不可轻易遗失。”
“臣女恳请陛下,彻查顾首辅府邸。”
“若能搜出帅印,便可证明臣女所言非虚。”
“若搜不出来,臣女愿以欺君之罪论处,绝无半句怨言!”
我的话,掷地有声。
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用自己的性命做赌注,来指控当朝首辅。
这份胆识和决绝,让在场的所有男人都为之侧目。
顾亦诚的脸,已经彻底失去了血色。
他瘫软在地上,像一滩烂泥。
【完了……她知道了……她一定知道了什么……】
【我的密室……我的密室……】
皇帝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震惊,有赞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了然。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猛地一拍龙椅扶手。
“来人!”
“即刻查封首辅府!给朕掘地三尺,也要把帅印找出来!”
“顾亦诚,暂时收押天牢,听候发落!”
禁军一拥而入,将已经瘫软如泥的顾亦诚拖了下去。
一场精心准备的庆功宴,演变成了一场惊心动魄的抓奸大戏。
闹剧收场。
大殿里恢复了安静。
皇帝看着我,神色复杂。
“丫头,你受委屈了。”
“今日,朕许你的恩典,依旧作数。”
“说吧,你看中了谁?”
他的目光,扫过满殿的青年才俊。
所有人的呼吸,都仿佛停滞了。
我抬起头,目光越过人群。
我看到了陆临渊。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着我。
他的眼神,不再是冰冷的坚冰,而是融化后的春水,带着我从未见过的,炙热的情感。
他的心声,在我脑海里响起。
【晚晚……你……】
【你都做了什么啊……】
【太危险了……】
【还好……还好……】
我对他,微微一笑。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感激,还有一丝,连我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歉意。
然后,我转过身,提着裙摆,一步一步,走过长长的红毯。
我没有走向陆临渊。
我走过了他。
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我走到了那个最不起眼的角落。
走到了那个穿着素色衣袍,脸色苍白,一直在安静咳嗽的男人面前。
三皇子,萧斯年。
他抬起头,看着我。
那双总是带着病气的眼睛里,此刻,却清明如镜,映出了我小小的身影。
我对他,屈膝一福。
“臣女时星晚,愿嫁与三皇子殿下。”
我的声音,清清楚楚,回荡在空旷的大殿里。
满座哗然。
谁也没想到,我会放弃战功赫赫的大将军,放弃满朝的青年才俊,选择一个最没有存在感,最病弱无能的皇子。
陆临渊的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
他的心声,充满了不敢置信的痛苦。
【为什么……】
【晚晚,为什么不是我……】
我没有回头。
我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的萧斯年。
等着他的回答。
他也看着我,良久,才缓缓地,露出一个笑容。
那笑容,冲散了他脸上所有的病气,像初雪消融,春暖花开。
然后,我听到了他的心声。
那道声音,不再是算计和试探。
而是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温柔和坚定。
【终于,等到你了。】
【我的皇后。】
【这伪装的病弱,也该到头了。】
07 新的序章
宫宴不欢而散。
我被册封为三皇子妃的旨意,却以最快的速度,传遍了整个皇宫。
顾亦诚府里,搜出了通敌的信件和失踪的帅印,人证物证俱在,被打入天牢,只待秋后问斩。
一场泼天的富贵,最终尘埃落定。
我跟着萧斯年,并肩走出宫门。
夜色深沉,宫道两旁的灯笼,投下昏黄的光晕。
我们谁都没有说话。
他走得很慢,似乎是在迁就我。
偶尔,他会低低地咳嗽两声,但那咳嗽声,却不似在殿上那般撕心裂肺。
我侧过头,看着他。
月光下,他的侧脸轮廓分明,少了几分病弱,多了几分清隽。
他似乎察觉到了我的目光,也转过头来看我。
“怎么了?”
他的声音很温和。
我摇了摇头,轻声问:“殿下的病,要紧吗?”
他笑了。
“以前要紧。”
“现在,不那么要紧了。”
我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
【有你在,这天下,就再也没有什么能要我的命了。】
他的心声,像一股暖流,淌过我的心田。
我看着他,也笑了。
在宫门口,一辆不起眼的马车,正在等着我们。
萧斯年先我一步上了马车,然后朝我伸出手。
他的手很好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掌心却很温暖。
我把手放在他的掌心,由他将我拉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隔绝了外面所有的视线。
也隔绝了不远处,那道落寞而孤寂的目光。
我知道,陆临渊在那里。
我能感觉到他的注视,也能“听见”他心里的惊涛骇浪。
但我没有回头。
有些人,有些事,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马车缓缓启动,驶入京城沉沉的夜色之中。
车厢里很安静。
萧斯年替我倒了一杯热茶。
“今日,吓坏了吧?”
他问。
我摇了摇头。
“不怕。”
我是真的不怕。
当我决定说出一切的时候,我就已经把生死置之度外了。
他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心疼。
“以后,不会再让你经历这些了。”
【我的皇后,合该站在最高处,俯瞰这万里江山,而不是在阴谋诡计里,搏命求生。】
我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我的皇后……
我抬起头,撞进他深邃如夜空的眼眸里。
那里面,有星辰,有大海,有我看不懂的,深沉的情意。
我忽然明白。
选择他,或许不是我一个人的算计。
而是我们两个人的,心照不宣。
这盘棋,从我踏入大殿的那一刻,就已经开始。
而今夜,不过是一个新的序章。
我看着他,轻轻地笑了。
“好。”
他亦回我一笑,风光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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