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来接我那天,我正在院子里晒萝卜干。
他开了辆黑色的车,在土路上扬起一片灰。我远远看见,心里就知道不对劲。往年他最多打个电话,今年居然亲自回来,还是工作日。
"妈,跟我进城住吧。"他下车就这么说,连水都没喝一口。
我手里还攥着半条萝卜,愣在那儿。五十八岁的人了,突然要被连根拔起,换个地方生活,这事来得太快。但我看着他眼睛下面的青黑,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行。"我说。
收拾东西花了一天。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换洗衣服,常用的药,还有那罐自己炒的茶叶。儿子站在门口催了三次,我还是把那袋红薯粉带上了。城里买不到这么筋道的。
车开了两个小时。我看着窗外的田地一点点变成楼房,心里空落落的。儿子说话很少,只是偶尔问我渴不渴。我说不渴。其实渴得很。
到了小区门口,保安拦车要登记。儿子报了门牌号,那保安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我当时没多想。
房子在十八楼。电梯上升的时候,我耳朵有点难受。儿媳妇开门,脸上的笑容维持了不到三秒。
"妈来啦。"她说,然后转身进了卧室。
我站在门口,不知道该往哪儿走。儿子把我的行李放在阳台边上的小房间里。那房间原本是储物间,勉强放了张折叠床。窗户对着隔壁楼的墙,终年不见阳光。
第一周还算平静。我早起给他们做早饭,豆浆油条,煮鸡蛋。儿媳妇看了一眼,说她在减肥,只喝咖啡。剩下的早饭,我和儿子吃。
白天他们上班,我一个人在家。房子不大,打扫一遍用不了一小时。剩下的时间,我就坐在阳台上,看对面墙上的水渍发呆。我试着看电视,但遥控器有四十几个按钮,我按了半天也没找对台。
晚饭是我做的。我做了红烧肉,蒸了腊肠,还炖了排骨汤。儿子吃得很香,连吃了两碗饭。儿媳妇夹了一筷子肉,说太油了,放下筷子去叫了外卖。
"妈,您做菜口味太重。"她这样说的时候,连眼皮都没抬。
我点点头,没说话。那锅汤在灶台上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像是在嘲笑我。
第二周,矛盾开始显现。
我习惯早起,五点就醒了。我轻手轻脚地去厨房,想烧点热水。水壶刚响,儿媳妇就冲出来了,披头散发,脸色很难看。
"妈,您能不能晚点起?我们还要睡觉。"
我说对不起。但第二天我还是五点就醒了。五十八年的习惯,改不掉。我就睁着眼睛躺在床上,一直躺到七点。那种憋闷,像是有人掐着你的脖子。
我开始觉得自己是个累赘。连呼吸都要小心翼翼。
第三周,我提出要去附近公园走走。儿媳妇说小区门禁严,我一个人出去她不放心。她没说怕我走丢,但我听出来了。
我说我认识路。她笑了笑,说还是算了吧。
那天晚上,我听见他们在卧室里吵架。隔音不好,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妈在这儿,我连家都不想回。"儿媳妇说。
"那怎么办?总不能让她一个人在乡下。"儿子的声音很疲惫。
"请个保姆啊,一个月三千块,比她在这儿碍事强多了。"
我坐在床上,手攥着被角。原来我在这儿,是碍事。
第四周,我病了。可能是水土不服,也可能是心里堵得慌。我发烧,躺在床上起不来。儿子要带我去医院,我说不用,吃点药就好。
儿媳妇站在门口,说:"别是什么传染病吧,孩子还小。"
我才知道,他们有孩子了。三岁,在外地上幼儿园,由她妈带着。
我突然明白了。他们接我来,不是因为孝顺,是因为需要人帮忙带孩子。但我病了,成了负担。
那晚我做了决定。
第二天早上,我跟儿子说,我要回去。
他愣了一下,问为什么。
我说想家了,想那片地,想我的菜园子,想每天能看见太阳升起来。
他没有挽留,只是点点头,说那周末送我回去。
临走那天,我收拾东西很快。还是那几件衣服,那罐茶叶,还有没用完的红薯粉。儿媳妇送了两罐奶粉给我,说是给老人补身体的。我道了谢。
车开出小区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十八层,密密麻麻的窗户,每一扇后面都是别人的生活。我儿子的家在那里,但不是我的。
回到乡下,推开院门,那股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土地,草木,还有邻居家飘来的炊烟。
我站在院子里,深深吸了口气。
这才是活着的感觉。
人老了,不是非要儿女陪在身边才叫幸福。有时候,能自由地呼吸,能踏实地睡觉,能做自己想做的事,就已经很好。
我给儿子发了条短信,说我到家了,一切都好。他回了个"嗯"。
就这样吧。各自安好,也是一种圆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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