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老者,扬州六合县一个种菜老翁是也,虽年过半百,须发半白,身体却还硬朗得很,腰杆挺的倍直,手脚麻利,守着一方菜园子,春种夏耘秋收冬藏,日子过得虽不富裕,倒也衣食无忧,街坊邻里都说他是个本分实在人。

不过这张老者性子不是一般的执拗,认定的事儿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平日里少言寡语,可心里跟明镜似的,啥事都门儿清。

他隔壁住着韦恕一家,这韦恕可不是寻常百姓,梁朝天监年间在扬州做曹掾,如今任期已满,卸任归乡。

一家子就靠着往日的薄产度日,日子过得紧巴巴的,褪去了官宦的体面,却多了几分寻常人家的窘迫。

韦恕有个大女儿,名叫韦秀娘,年方十五,生得眉如远黛、目若秋水,性子温婉贤淑,还识得几个字,是韦家的掌上明珠。

女儿到了婚配年纪,韦恕心里比谁都急,虽说家道中落,可他终究是做官出身,骨子里带着几分清高,总想给女儿寻个书香门第、才德兼备的夫君,也好让女儿后半辈子有个依靠。

一天午后,韦恕揣着攒了许久的碎银子,去请了乡里最有名的王媒婆,拉着人坐在堂屋,倒上一碗粗茶,语气恳切:“王嬷嬷,你是咱们乡里的能人,十里八乡的婚事都是你撮合的,我家秀娘如今及笄了,劳烦你多费心,给她寻个良才,不求大富大贵,但求品行端正、踏实肯干,能护着她一辈子。”

王媒婆喝了口茶,点头应道:“韦老爷放心,这事包在老身身上,秀娘这般好模样、好性子,保准给你寻个如意郎君……”

韦家说媒这事没几日就传出去了,恰好被隔壁的张老听了去。

张老自打韦家女儿搬来,偶尔见着几回,只觉这姑娘眉眼温顺,做事勤快,心里早就有了几分中意,如今听闻要寻婆家,心里那点念想瞬间冒了出来,越想越觉得合适,当下就打定主意,要托王媒婆去说亲。

第二日一早,张老特意收拾了一番,换上一身干净的粗布衣裳,早早守在韦家门口,就等王媒婆出门。

约莫辰时过半,就见王媒婆挎着布包,慢悠悠从韦家走出来,嘴里还念叨着“秀 娘这般好姑娘,可得仔细挑”。

张老连忙上前,脸上堆着笑,语气诚恳:“王嬷嬷,留步留步……”

王媒婆回头一看,见是隔壁种菜的张老,愣了一下,问道:“张老头,你叫我干啥?”

“嬷嬷,劳烦你移步到我家坐坐,我备了薄酒小菜,想请你喝两杯。”

张老不由分说,就拉着王媒婆往自家菜园子旁的小屋里走。

这小屋虽简陋,却收拾得干干净净,桌上摆着一碟花生米、一碟酱萝卜,还有一壶自酿的米酒,都是张老精心准备的。

王媒婆心里犯嘀咕,这张老头平日里跟人都少搭话,今日怎么这般热情,可盛情难却,还是坐了下来。

两人推杯换盏,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张老脸上泛起红晕,搓了搓手,终于鼓起勇气开口:“王嬷嬷,我听闻韦家有位姑娘,如今要寻婆家,特意托你寻访良才,这事可是真的?”

王媒婆点点头:“可不是嘛,韦老爷昨日特意请我,千叮咛万嘱咐,要给秀娘寻个好人家。”

张老一听,心里更踏实了,深吸一口气说道:“嬷嬷,不瞒你说,我今儿请你过来,就是想求你帮个忙。我知道我如今年纪大了,半截身子都入土了,就是个种菜的老叟,没啥大本事,但我这菜园子的营生,养活一家人绰绰有余,保准让姑娘不愁吃穿。你帮我去韦家说说,若是这事能成,我必有重谢,给你备上十两银子,让你后半辈子不愁吃喝!”

这话一出,王媒婆当下就炸了,猛地一拍桌子,把酒碗都震得晃了晃,指着张老的鼻子大骂:“张老头,你是不是疯了?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人家韦老爷是当过官的人,秀娘是官宦人家的小姐,金枝玉叶一般的人物,怎么可能嫁给你一个种菜的糟老头子?你这不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痴心妄想嘛?”

骂完,王媒婆站起身,挎上布包,头也不回地就走了,连桌上的酒都没再看一眼。

张老看着王媒婆的背影,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心里五味杂陈,可他骨子里的执拗劲儿上来了,心里暗道:这事我认定了,不管多难,总得再试试。

过了三天,张老又在村口撞见了王媒婆,这次他早早就备好了两斤点心,上前拦住王媒婆,脸上依旧带着诚恳的笑。

王媒婆一见是他,当下就皱起了眉头,不耐烦地说:“张老头,你咋还不死心呢?我上次都把话说得那么明白了,你怎么就不自量力、不知好歹呢?”

张老把点心塞到王媒婆手里,语气带着几分恳求:“嬷嬷,我知道这事为难,可我是真心想娶秀娘姑娘,我定会好好待她,绝不会让她受半点委屈。韦家如今虽不富裕,可乡里能配得上他们家的读书人、年轻后生也不少,可我是真心实意对姑娘好啊,你就再帮我一趟,行不?”

王媒婆甩开他的手,点心掉在地上,语气愈发刻薄:“你这老东西,真是冥顽不灵,韦家姑娘那是何等身份,就算家道中落,也绝不会嫁你这园叟,我若是为了你这一杯薄酒,去韦家说这事,岂不是要被韦老爷骂死,还要被乡里人笑话?我可丢不起这人。”

张老的眼神黯淡了几分,可依旧不肯放弃,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却异常坚定:“嬷嬷,求你了,你就勉为其难,帮我去韦家说一句。若是韦家不答应,那我也认了,就当是我命里没有这份福气,日后绝不再纠缠你。”

王媒婆看着张老那副执拗又可怜的模样,心下竟有了几分不忍,叹了口气,心里暗道:罢了罢了,就去说一句,权当是了了他的心愿,也好让他彻底死心。当下就应了:“行吧,老身就帮你这一回,若是韦老爷怪罪下来,可不管我的事!”

张老一听,当即喜出望外,对着王媒婆连连作揖:“多谢嬷嬷,多谢嬷嬷,日后必有重谢!”

王媒婆揣着一颗忐忑的心,再次来到韦家,见了韦恕,支支吾吾半天,才把张老想要求娶秀娘的事说了出来。

这话刚落地,韦恕当下就勃然大怒,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茶杯都摔在了地上,碎片溅了一地,他指着王媒婆,气得浑身发抖:“王嬷嬷,你简直是欺人太甚!你莫不是觉得我韦家如今家道中落,就可以这般轻视我?我韦恕虽说卸任归乡,日子过得清贫,可也是有头有脸的人,我家秀娘乃是官宦之女,岂能嫁给一个种菜的老叟?那张老是什么东西,也敢生出这般念头,简直是不知天高地厚!”

王媒婆吓得往后退了两步,连忙解释:“韦老爷息怒,息怒啊!这事真不是老身要多嘴,是那张老头苦苦相逼,老身实在推脱不过,才不得不来转达他的心意,老身也知道这事荒唐,断断不可行啊!”

韦恕怒气难平,胸口剧烈起伏,思索片刻,咬牙说道:“好,既然他这般不知好歹,那你就替我回复他,今日之内,他若是能拿出五百缗钱,我就答应这门婚事;若是拿不出来,就休要再提,也别再来玷污我家秀娘的名声!”

韦恕心里打的主意,他可是一清二楚,五百缗钱可不是小数目,寻常人家一辈子都攒不下来,更别说张老一个种菜的老翁了,这话不过是想让张老知难而退,彻底死心罢了。

王媒婆听罢,连忙点头,匆匆告辞,出门就去找张老,把韦恕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末了还劝道:“张老头,你看,韦老爷这就是故意刁难你呢,五百缗钱,你哪里拿得出来?这事就算了吧,别再执着了。”

谁料张老听了这话,脸上没有半分为难,反而一脸笃定,只淡淡说了一个字:“诺。”

王媒婆愣了一下,还以为自己听错了,问道:“张老头,你说啥?你答应了?你真能拿出五百缗钱?”

张老笑了笑,没有多言,转身就回了家。

没过一个时辰,就见张老赶着一辆马车,车上面满满当当装着一沓沓的缗钱,径直来到韦家门口,让人把钱搬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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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家人见了这满屋子的缗钱,全都惊呆了,一个个面面相觑,韦恕更是瞪大了眼睛,半天说不出话来。

过了许久才缓过神来,对着家里人说道:“我、我之前说要五百缗钱,不过是戏耍他罢了,我以为他一个种菜的,肯定拿不出来,才故意那么说,如今这钱转眼就送到了,这可如何是好啊?”

家里人也都没了主意,有人说:“这张老看着普通,竟能拿出这么多钱,想必也不是寻常人,要不就答应了?”也有人说:“不行,他终究是个种菜的,配不上秀娘姑娘!”

韦恕心里纠结万分,这事终究要问问女儿的心意,毕竟是她的终身大事。当下就派了家里的老仆妇,悄悄去后院找秀娘,把这事一五一十说了,想看看女儿的反应。

老仆妇找到秀娘时,她正在窗边缝补衣裳,听了老仆妇的话,手里的针线顿了一下,脸上没有半分惊讶,也没有半分怨恨,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眼神平静地说道:“姻缘天定,祸福自有命数,既然到了这般地步,想必这就是我的命吧。”

老仆妇把秀娘的话转达给韦恕,韦恕听罢,长叹一声,心里明白,事已至此,木已成舟,张老既已拿出五百缗钱,自己若是反悔,反倒落了个言而无信的名声,日后在乡里也抬不起头来。无奈之下,只好应允了这门婚事。

没过几日,张老就风风光光地娶了韦秀娘。

成婚之后,张老依旧没有荒废自己的菜园子,每日天不亮就起床,扛着锄头、挑着粪桶下地劳作,除草、施肥、浇水,样样不落,到了 市集上,还亲自摆摊卖菜,半点没有因为娶了官宦之女就摆起架子。

旁人都以为,韦秀娘出身官宦,娇生惯养,肯定受不了这般苦日子,定会哭闹抱怨,可谁也没想到,韦秀娘竟半点怨言都没有,每日里早早起床,生火做饭、洗衣打扫,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闲暇时还会去菜园子里帮张老搭把手,摘摘菜、浇浇水,脸上始终带着温婉的笑意,没有半分羞愧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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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里的亲戚们见了,都觉得不可思议,纷纷私下里责怪韦恕:“韦老爷,你这是糊涂啊,你家虽说清贫,可乡里的贫寒后生也不少,有几个还是读书的,将来说不定能考取功名,你怎么偏偏把秀娘嫁给一个种菜的老叟?如今倒好,秀娘跟着他日日劳作,吃苦受累,你心里就不疼吗?既然把她嫁出去了,不如让他们远走他乡,也省得旁人看了笑话!”

这些话听得多了,韦恕心里也渐渐不是滋味,对张老也多了几分厌烦,总想让他们搬离这里。

这天,韦恕特意备了一桌酒菜,派人去请张老和秀娘过来吃饭。

饭桌上,韦恕喝了几杯酒,借着酒劲,支支吾吾地说道:“张老哥,秀娘,你们成婚也有些年头了,如今乡里人多有闲话,我想着,你们若是换个地方过日子,或许能清净些。”

张老何等通透,一听就明白了韦恕的意思,知道他是厌烦自己和秀娘了,当下放下酒杯,站起身来,语气平静地说道:“韦老弟,我之前之所以没有立刻离开,是怕你们挂念秀娘,放心不下她。如今既然你们已然厌烦我们,那我们离开便是,也没什么难的。我在王屋山下有一处小庄园,明日一早,我们夫妻二人就动身前往那里。”

韦恕没想到张老这般爽快,反倒有些错愕,一时之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张老也没再多言,和秀娘起身告辞,回了家收拾行李。

天快亮的时候,东方泛起鱼肚白,张老和秀娘收拾妥当,秀娘头戴斗笠,骑着一头毛驴,张老拄着一根拐杖,跟在毛驴旁边,缓缓来到韦家门口辞别。

张老看着韦恕一家人,语气淡然地说道:“日后你们若是思念秀娘,可让大舅哥韦义方到天坛山南边来找我们,切记,不可告诉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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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罢,便带着秀娘,渐渐消失在晨雾之中,从此再无音讯。

日子一晃,又是好几年过去了,韦恕日夜思念女儿,心里越发愧疚,总觉得秀娘跟着张老在山里受苦,定然是蓬头垢面,憔悴不堪,连模样都认不出来了。

思来想去,韦恕终究放心不下,便让长子韦义方动身,前往天坛山南边寻访妹妹和张老。

韦义方也是个孝顺的孩子,挂念妹妹,当下就收拾行囊,辞别父母,一路奔波,赶往天坛山。

坛山连绵起伏,山路崎岖,韦义方走了好几日,才到了天坛山南边,放眼望去,全是深山老林,连个人影都没有,更别说什么庄园了。

韦义方心里焦急,正漫无目的地往前走,忽然看见不远处有一个昆仑奴,皮肤黝黑,身材高大,正赶着一头黄牛在耕田。

韦义方心中一喜,连忙上前,拱手问道:“这位大哥,打扰了,我想问一下,这里可有张老的庄园?”

那昆仑奴听到这话,停下手中的活计,扔下锄头,快步走上前来,对着韦义方恭敬地行礼,脸上带着笑意:“原来是大少爷来了,大少爷怎么许久都不来探望我家郎君和娘子?庄园离这里不远,小人这就为大少爷引路!”

韦义方愣了一下,没想到这昆仑奴竟认识自己,心里又惊又喜,连忙说道:“有劳大哥了。”

昆仑奴领着韦义方,一路往东走去,先是登上一座高山,山脚下有一条清澈的溪流,溪水潺潺,鱼虾嬉戏,渡过溪流之后,又接连经过十几处山谷,沿途的景色渐渐变得奇异起来,草木繁盛,鸟语花香,奇峰怪石林立,云雾缭绕其间,和人间的景致截然不同,处处透着一股子仙气,韦义方看得目瞪口呆,心里暗道:这地方好生奇特,莫不是到了仙境?

忽然间,两人走下一座山,韦义方抬眼望去,只见不远处的河水北岸,矗立着一座朱红大门的豪门宅院,宅院气势恢宏,楼阁错落有致,飞檐翘角,雕梁画栋,院中花草繁茂,姹紫嫣红,云气清新明媚,鸾鸟、仙鹤、孔雀在庭院上空盘旋飞翔,悦耳的笙歌管弦之声随风传来,动听至极,让人听了心旷神怡。昆仑奴指着那座宅院,笑着说道:“大少爷,你看,那就是我家张老的庄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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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义方惊得张大了嘴巴,半天合不拢,心里满是疑惑:当年那个种菜的老叟,怎么会有这般气派的庄园?这哪里是什么庄园,分明是神仙洞府啊。

他愣了许久,才缓过神来,跟着昆仑奴往前走。

没多久就到了宅院门口,门前站着两名身穿紫衣的门吏,面容肃穆,见了昆仑奴和韦义方,连忙上前行礼,态度恭敬,引着韦义方走进了中厅。

这中厅更是奢华无比,里面的陈设器物,都是韦义方从未见过的珍奇宝贝,沉香木的桌椅,珊瑚做的摆件,白玉雕琢的屏风,处处透着富贵之气,浓郁的异香弥漫在空气中,沁人心脾,连山间的谷中都飘着这异香。

韦义方站在厅中,手足无措,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碰坏了厅里的东西。

就在这时,忽然听到环佩叮当的声响,清脆悦耳,渐渐从内堂传来,两名身穿青衣的侍女缓步走出来,容貌秀丽,对着韦义方行礼,柔声说道:“我家郎君马上就到,公子稍候。”

韦义方连忙拱手回礼,心里越发好奇。片刻之后,又走来十几名青衣侍女,个个容貌绝代,身姿曼妙,相对而行,像是在引路,步伐轻盈,宛若仙子。

紧接着,就见一人头戴远游冠,身穿朱红色的薄纱长袍,腰束玉带,脚踩朱红锦履,缓步从内堂走出来,身姿伟岸,面容年轻俊秀,面色红润,哪里还有半分当年那个种菜老翁的模样?

韦义方看得愣住了,仔细打量了许久,才认出这人竟是张老,当下惊得说不出话来。

张老走上前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语气淡然地说道:“义方,别来无恙?人世间的劳苦,就像是置身于烈火之中,身上的热气还没消散,忧愁的火焰又燃起来了,从来没有片刻安宁的时候。贤侄远道而来,一路舟车劳顿,想必辛苦了,近来过得可好?你妹妹方才正在梳妆,稍等片刻,就出来见你。”

说罢,拱手请韦义方入座,侍女连忙端上香茗和鲜果。

韦义方坐下之后,心里依旧波澜壮阔,半晌才缓过神来,连忙问道:“张、张老伯,你、你怎么这般模样?这庄园……”

张老笑了笑,没有过多解释,只说道:“世间诸事,自有定数,你不必多问,安心歇息便是。”

没过多久,一名侍女快步走出来,柔声禀报:“郎君,娘子已经梳妆完毕,特来拜见兄长。”

张老起身,引着韦义方往内堂走去,刚走进内堂,韦义方就再次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这内堂竟用沉香木做房梁,玳瑁装饰门户,碧玉雕琢的窗户,珍珠串成的帘幕,脚下的台阶都是光洁莹润的碧色,触手冰凉,不知是什么奇珍异宝。

再看堂前站着的女子,身穿华丽无比的锦衣华服,衣料上绣着鸾凤和鸣的图案,镶嵌着珍珠宝石,光彩夺目,头上梳着繁复的发髻,插满了金玉首饰,面容娇艳,气质雍容华贵,哪里还有半分当年那个荆钗布裙的农家妇人模样?

韦义方仔细一看,正是自己的妹妹韦秀娘,当下眼眶一热,连忙上前:“妹妹!”

秀娘见到兄长,眼中也泛起泪光,快步走上前来,兄妹二人简单寒暄了几句,秀娘问了问父母的身体状况,家里的近况,语气间带着几分疏离,韦义方心里虽有疑惑,却也不敢多问,只觉得眼前的妹妹,已然不是当年那个寻常女子了,一举一动都透着仙气。

过了一会儿,侍女们摆上宴席,桌上的菜肴精美绝伦,都是韦义方从未见过的珍馐美味,香气扑鼻,让人垂涎欲滴,连盛放菜肴的器皿,都是金玉雕琢而成,奢华至极。

韦义方平日里粗茶淡饭惯了,哪里见过这般阵仗,小心翼翼地拿起筷子,尝了一口,只觉得入口即化,鲜香无比,简直无法用言语形容。

宴席散去之后,侍女引着韦义方到内厅歇息,这内厅的床铺被褥,都是绫罗绸缎,柔软舒适,韦义方辗转反侧,一夜未眠,心里满是疑惑,不知道张老究竟是何等人物,这庄园又究竟是何地。

第二天天刚亮,韦义方起身,就见张老和秀娘坐在庭院中说话,神态亲昵。

忽然有一名侍女凑到张老耳边,低声说了几句,张老听罢,笑着说道:“宅中来了客人,怎么能傍晚才回来,耽误了正事。”

转头看向韦义方和秀娘,说道:“我与你妹妹,今日暂且要去蓬莱山一游,你妹妹也一同前往,不过傍晚时分就能回来,你只管在庄园中歇息,侍女会好生伺候你。”

韦义方一听,更是大惊失色:蓬莱山?那可是传说中神仙居住的地方,张老和妹妹竟能前往蓬莱山,他们莫不是神仙?

他正惊愕间,张老已经带着秀娘转身走进内堂,片刻之后,庭院中忽然升起五彩祥云,霞光万丈,鸾鸟和凤凰在空中展翅飞翔,悦耳的丝竹管弦之声齐鸣,宛若天籁。

紧接着,就见张老和秀娘各自乘着一只五彩凤凰,身姿飘逸,其余几十名侍女随从,都骑着仙鹤,跟在后面,渐渐飞升上空中,朝着正东方飞去,身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天际,空中还隐隐传来音乐之声,许久才消散。

韦义方站在庭院中,看得目瞪口呆,久久回不过神来,直到侍女上前提醒,才缓过神来,心里已然明白,张老和妹妹,都是神仙无疑。

接下来的日子里,庄园里的侍女对韦义方悉心侍奉,衣食住行,无一不周到,韦义方在庄园中游览,只见处处皆是奇景,珍禽异兽随处可见,奇花异草遍地都是,宛若人间仙境。

等到傍晚时分,天边渐渐染上晚霞,隐约听到笙簧之声传来,越来越近,韦义方抬头望去,只见五彩祥云再次出现,张老和秀娘乘着凤凰,随从们骑着仙鹤,缓缓降落在庭院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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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娘走上前来,对着韦义方柔声说道:“兄长,让你独自在此,想必十分寂寞吧。”张老也开口说道:“这里乃是神仙洞府,本不是凡人能随意逗留的地方,只因你命中注定,与我夫妇有缘,才得以来到这里,不过此地终究不是你该久留之地,明日,我便送你下山,与你辞别。”

韦义方听罢,心里虽有不舍,却也知道,仙凡殊途,自己终究是凡人,不能久留仙境,当下点了点头。

离别之日,秀娘特意出来与兄长道别,眼眶泛红,语气殷切地说道:“兄长,此番回去,劳烦你替我转达对父母的思念,告诉他们,我在这里一切安好,无需挂念,日后多保重身体,莫要为我忧心。”

张老走上前来,递给韦义方一个沉甸甸的包裹,还有一顶旧席帽,说道:“人间与仙境相隔遥远,路途漫漫,来不及写信给韦老弟夫妇,你回去之后,代为转达我们的心意。这包裹里有二十镒黄金,你拿回去,补贴家用,够韦家度日多年了。这顶旧席帽,你好生收着,日后若是家中缺钱用,可到扬州城北,找药商王老,支取一千万贯钱,这顶席帽,便是信物,他见了帽子,自会给你钱。”

韦义方接过包裹和席帽,只觉得包裹沉重无比,心知黄金定然不少,连忙拱手道谢。

张老又吩咐之前那个昆仑奴:“你送大少爷下山,一路务必小心,护他周全。”

昆仑奴领命,对着韦义方行礼:“大少爷,请随小人来。”

韦义方与张老、秀 娘辞别之后,跟着昆仑奴下山,一路之上,依旧是奇山异水,景色绝美,不过半日功夫,就回到了天坛山脚下。

昆仑奴对着韦义方行礼道别:“大少爷,小人就送到这里了,日后若是有缘,自会相见。”说罢,转身就消失在山林之中,不见踪影。

韦义方带着黄金和席帽,一路奔波,回到了家中。

韦家人见他回来,都欣喜万分,连忙围上来询问情况,韦义方把自己在天坛山南边的所见所闻,一五一十说了出来,又打开包裹,里面的黄金耀眼夺目,韦家人都惊得目瞪口呆,有人惊叹道:“原来张老者竟是神仙,秀娘如今也成了仙眷,真是天大的福气啊!”

也有人半信半疑:“世上真有神仙?这不会是什么妖异之事吧?”可看着眼前的黄金,又不由得不信。

接下来的五六年里,韦家靠着这些黄金,日子过得十分富足,再也不用为衣食发愁,韦恕也渐渐放下了对女儿的愧疚,只盼着女儿在仙境中安好。

可黄金总有花完的一天,几年之后,家中的黄金用尽,日子又渐渐拮据起来,韦恕想起张老说的话,让韦义方拿着旧席帽,去扬州城北找王老支取一千万贯钱。

韦义方心里却犯了嘀咕,也有人劝说他:“义方啊,这事儿也太玄乎了,一千万贯钱,那可是天文数字,王老不过是个药商,怎么可能有这么多钱?再说了,你连一封书信都没有,就凭着一顶旧席帽,人家怎么会相信你?这多半是骗人的,你可别去了,免得白跑一趟,还惹人笑话。”

韦义方虽然心里也同样没底,可家里实在穷困,家人也逼着他去试一试:“去试试吧,就算取不到钱,也没什么损失,若是真能取到,咱们家后半辈子就不愁了。”

韦义方无奈,只好拿着那顶旧席帽,再次动身前往扬州。

一路辗转,到了扬州城,打听着来到城北,果然见到一家药铺,铺子里摆放着各种各样的药材,一位须发皆白的老翁,正坐在铺子里,慢悠悠地摆放药材,正是王老。韦义方走上前,拱手问道:“老人家,请问您贵姓?”王老抬头看了他一眼,答道:“老夫姓王。”

韦义方一听,心里一喜,连忙说道:“王老您好,晚辈韦义方,是张老让我来的,他说让我在您这里支取一千万贯钱,这顶旧席帽,便是信物。”

说着,从怀里掏出那顶旧席帽,递了过去。王老接过席帽,看了看,眉头微皱,说道:“钱倒是确实有,只是这顶席帽,当真不是假冒的?”

韦义方连忙说道:“王老您放心,这席帽千真万确是张老交给我的,您仔细查验,定然能认出。”

王老还没说话,就见从铺子里的青布帐后,走出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手里拿着针线,笑着说道:“王老,我认得这顶席帽,当年张老曾来咱们铺子里,让我帮他缝补帽顶,当时店里没有黑丝线,我就用红丝线缝的,你看,这帽顶上的红丝线针脚,还是我缝的呢!”

众人凑近一看,果然见席帽的帽顶上,有一圈红丝线的针脚,细密整齐,正是小姑娘说的模样。

王老哈哈大笑,说道:“没错没错,这确实是张老的席帽,老夫信你。”

当下就吩咐伙计,准备一千万贯钱,让韦义方带走。

韦义方看着堆积如山的缗钱,心里又惊又喜,连忙雇了几辆马车,把钱装上车,浩浩荡荡地回了家。

韦家人见韦义方真的取来了这么多钱,这下彻底相信,张老和秀 娘都是真真正正的神仙了。

可欢喜之余,又越发思念秀娘,韦恕日夜牵挂女儿,再次让韦义方动身,去天坛山南边寻访,希望能再见女儿一面。

韦义方带着满心的期盼,再次前往天坛山南边,可这次,无论他怎么寻找,眼前都只有千山万水,崇山峻岭,再也找不到当年的路,更别说什么庄园了。途中遇到樵夫,上前打听,竟没有一个人知道张老的庄园,更没人见过什么昆仑奴、鸾鸟仙鹤。

韦义方在山里转了好几日,终究一无所获,心里满是悲伤,无奈之下,只好失望而归。

回到家中,韦家人得知情况,都不由得长叹一声,心里明白,仙凡殊途,张老和秀 娘已然位列仙班,他们这些凡人,终究是再也见不到了。

后来韦恕又让韦义方去扬州城北找王老,想问问张老和秀娘的消息,可到了那里,才发现药铺早已易主,王老也不知去向,再也打听不到半点音讯。

又过了好几年,韦义方偶然到扬州游历,闲来无事,沿着街道慢慢闲逛,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城北那家药铺前,如今药铺早已换成了一家酒肆,人来人往,十分热闹。

韦义方正驻足观望,忽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是当年送他下山的昆仑奴,昆仑奴快步走上前来,对着韦义方恭敬地行礼,说道:“大少爷,许久不见,家中一切都还安好吗?”

韦义方连忙问道:“昆仑大哥,你怎么在这里?我妹妹和张老,他们都还好吗?”

昆仑奴笑着说道:“我家郎君和娘子在仙境中一切安好,娘子虽说不能回家探望父母兄长,可却时时刻刻惦记着家里,家中无论大小事情,娘子都一清二楚,半点不曾遗漏。”

说着,从怀里掏出十斤黄金,递给韦义方,“这是娘子特意让小人送给大少爷的,补贴家用。如今我家郎君正和王老在这家酒肆里饮酒,大少爷请在这里稍坐片刻,小人进去禀报郎君,让他出来见你。”

韦义方接过黄金,心里欢喜不已,连忙点头:“好,好,我在这里等你。”

昆仑奴转身走进酒肆,韦义方就坐在酒肆门口的酒旗之下,满心期待地等着张老和昆仑奴出来,可这一等,就等到了日落西山,酒肆里的客人来来往往,换了一批又一批,却始终不见昆仑奴出来,也没见到张老和王老的身影。

韦义方心里焦急,起身走进酒肆,四处张望,酒肆里坐满了饮酒的客人,可哪里有张老、王老和昆仑奴的影子?他连忙拉住酒肆的伙计,问道:“小哥,你可曾见到一个皮肤黝黑的昆仑奴,还有两位老翁,方才进来饮酒?”

伙计摇了摇头,说道:“不曾见过,今日店里没有这样的客人。”

韦义方心里满是疑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黄金,触手冰凉,沉甸甸的,确是真金无疑,这才明白,张老和昆仑奴,是特意来送黄金的,或许是仙凡殊途,不便相见,才这般悄无声息地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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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义方心中感慨万千,拿着黄金,怅然若失地离开了酒肆,一路奔波回了家。

这笔黄金,又供韦家安稳度日了好几年,韦家人时常思念秀娘,却再也没有打探到半点关于张老和秀 娘的消息。

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人知道张老究竟身在何处,只留下这段奇闻异事,在世间流传。

贞元年间的进士李某,任职盐铁院,偶然听闻从事韩准,在太和初年,和自己的外甥、侄子谈论起这件奇闻异事,觉得十分奇异,便让将这件事编纂记录下来了。

选自《续幽怪录》声明:本故事内容皆为虚构,文学创作旨在丰富读者业余生活,切勿信以为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