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称南明史为四亡:亡国、亡族、亡家、亡人。
亡国
所谓的亡国悲剧,在这里不过是一场笑话。
统治者的执着。弘光帝脸色不好,大臣以为将领前线吃了败仗,皇帝不高兴,连忙请罪。而弘光帝不高兴的是他的歌舞团的“质量”不好。
正统是崔命符。福王、唐王、鲁王、桂王……朱家血脉都冒了出来,每个王爷都举着正统大旗,干的却是第一时间剿灭其他“正统”的活儿。反清复明的首要任务成了先干掉其他的“明”。
忠义成了价码。江北四镇、左良玉,这些手握重兵的军阀,他们的忠诚明码标价。今天可以向南京要粮饷,明天就能因为粮饷不足借清兵剿流寇,后天就可以成为清军马前卒。
战略就是笑话。史可法联虏平寇,怎料多尔衮甚至都懒得正眼敲一下。当清军到来之时,弘光政权光速倒台。
所以说,当统治精英把智慧都用在如何内耗、推责、投降时,亡国其实只是走个流程。
亡族
这里没有民族的宏大概念,都是血淋淋的生存竞标赛。
士绅阶层第一个交投名状。扬州十日、嘉定三屠的血还没干,各地的乡贤已经忙着组织“迎王师”。
底层百姓用脚投票。藩王的粮、军阀的刀、贪官的税,都在百姓头上,而大清至少能暂时带来秩序,种地的人跪谁不是跪——反正都是跪。所谓的民族大义,在饥肠面前啥都不是。
文化认同当场变现。发式和衣冠成了最直白的检验石。无数慷慨激昂者乖乖易发。他们保卫的不是大明,而是自己富贵荣华。
南明告诉你,根本不存在铁板一块的“族”。危难关头,先被抛弃的从来都是抽象的民族大义,最坚不可摧的是个人利益的盘算。
亡家
家国一体?就是笑话。
父子兄弟,各保富贵。父亲在清朝当官,儿子为朱家卖命。
为了保命,为了富贵,妻可以丢,子可以弃,父可以忘。
为了生存,家是可以丢,国可以亡。
门生故吏,互相捕杀。老师殉国了,学生拿着老师的头颅去新朝衙门报到。同年进士,一个在殉节遗书里骂另一个是汉奸,另一个在审讯笔录里证明殉节者是疯子。
所谓“家”,不过是一个并不防风的窝,一旦大风来临,跑得比谁都快。
亡人
这是最深处的一层——道德人皮的彻底脱落。
气节表演艺术家。类如光时亨这样的,前朝南迁之议上,慷慨陈词,亡国之后火速投降。表演性忠诚,见怪不怪。
脸是最不值钱的东西,随处可弃,随处可以丢。王辅臣的经历:叛农民军降明——叛明降大顺——叛大顺降清——叛清归明——叛明降清——叛清降吴三桂——叛吴三桂降清。
刮风都没有你老王变脸来得快。
痛苦量化大师。殉国太疼,降清太脏,于是发明出第三条路:隐居。但隐居要写诗,写诗要流传,流传了清朝才能来征召,征召了才能“三辞不就”成就高士美名。他们把痛苦做成奢侈品,精确计算每一分痛苦的舆论回报率。
南明史把人的贪婪、恐惧、算计、自欺意义呈现。
所以,年纪轻轻最好不要读南明史,因为太过真实。
理想被现实轮奸;
大义被利益切碎;
人格被生存踩扁。
还有:
父亲是你最大的背叛者(郑成功)
同族兄弟是你最想杀的人(弘光)
战友是你宁愿投降也不能放过的人(孙可望)
一生的信仰也比不过苟且偷生要紧(水太凉)
等等。
当你看懂了南明,你就有一种敏锐历史嗅觉,这种嗅觉,比任何正能量都更能让一个年轻人,在现实世界里清醒地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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