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6年3月15日,松花江面结着厚冰,黑龙江军区某汽车站外却一派喧闹。扎着大红花的大客车嘎然停下,来自江南的一批新兵被传令下车。寒风钻进军大衣,鼻尖都冻得发木;可那一刻,比寒气更重的,是对未知的好奇与紧张。

领队排长清点人数时,人群里站着一位个头一米七、皮肤偏黑的温州知青,名叫林志成。两年前,他背着锄头去文成林场“插场”,身手利索、不怕吃苦。1975年冬,乡武装部来体检,他顺利过关。家里极力劝留,尤其父亲反复提醒:“东北苦寒,慎重!”林志成只回了七个字——“当兵的志向已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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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别那天,县城老戏院的钟声当当响。弟弟喊出一句不合时宜的“怕是再见不到哥了”,招来父亲一声怒斥,随即便是长久的沉默。车窗外,亲人泪眼模糊;车厢里,新兵们却悄悄比赛谁的行囊最鼓——似乎多带一双袜子,就多几分安全感。

三昼夜的颠簸后,他们抵达吉林某团教导队。营门口,“提高警惕,保卫祖国”八个大字映得人眼晕。敲锣打鼓的迎新仪式过后,三十名新兵被塞进一间铺着高粱秸大席的宿舍。带兵班长姓岳,河南人,1970年参军,嗓门宏亮却憨厚。他看林志成动作利索,临时任命他为副班长,嘱咐道:“俺文化浅,你多帮衬。”两人说罢,林志成掏出半截甘蔗,示意分享。岳班长吃得满脸甜汁,不住竖大拇指,“南方来的就是不一样!”

傍晚,喇叭里拉长腔调:“新战友就餐,全体集合——”大家早已饥肠辘辘,冲向食堂,却被指导员大手一挥拦住:“排好队,纪律第一!”这位1959年入伍的指导员姓杜,个子不高,目光却凌厉如刀。新兵们排队入内,只见巨盆里堆着暗红色的米饭,热气腾腾。有人惊呼:“这是啥?”东北炊事兵笑着回答:“正宗高粱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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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一次见这种“红米饭”,新兵们盛得盆满却没几个敢下口。前两口,林志成只觉像在啃砾石,喉咙沙到生疼,忍不住“呸”地一声吐了出来。十几只饭勺几乎同时停在半空,稀里哗啦的吐饭声此起彼伏。指导员脸色当即拉下来,嗓音拔高:“谁让扔的?捡起来,吃!”话音落地,食堂霎时安静,只余风声拍打窗棂。军令如山,林志成低头捧起桌上散落的高粱米,一粒粒抹回碗里。同行的南方兵开始掉眼泪,却也只能硬咽下去。配菜更简单——白菜、土豆丝、南瓜汤,难得见肉星子。有人暗暗嘀咕,杜指导员一瞪眼,所有怨声立刻消散。

夜里气温降到零下二十八度,外面呼呼北风,屋里凭借蒸汽暖气勉强维持十度。新兵们挤在铺上,军帽当枕,军大衣当被,沉睡来得仓促而彻底。凌晨岗哨交班时,房门被轻轻推开,手电光扫过每一张稚气的面孔。杜指导员俯身替人掖被角、把滑落的棉帽重新扣好。几秒后,光束掠过林志成的眼皮,他强忍激动没睁眼,却感到一种难言的暖意——白天那张“锅灰脸”竟也有这样细致的温度。

新训从第二天正式开始。队列、队列,还是队列;暴风雪里练端枪、练卧倒;不满十八岁的湖南小艾第一次打三公里武装越野,脸色白得像雪。林志成咬紧牙关,硬是把他背回终点。教导队常说,“南兵腿脚快,北兵挨冻狠”,可真刀真枪地比拼,能坚持到最后的也有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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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得一提的是,那年的东北边境气氛并不平静。珍宝岛冲突虽已过去七年,哨所里仍贴着“敌情专报”,提醒大家保持战斗姿态。一次夜训后,营房灯火已熄,杜指导员召集骨干悄声布置任务:“一旦拉响紧急集合,十分钟之内,全副武装完毕。”林志成那晚直接睡在皮带上,第二天起来印子都没散,却没人喊苦。

高粱米的日子持续了整整一个月。炊事班终究摸清门道,偶尔掺些大米,又学会把高粱碾得细一点,加点猪油渣,口感明显改善。林志成悟出诀窍,把饭先泡在滚烫的南瓜汤里,几分钟后再吃,别有甘甜。一次集合间隙,他悄悄告诉哭鼻子的湖北小兵:“先泡汤,入口就顺多了。”这句土办法后来广为流传,被大家戏称“林副班长发明的江南吃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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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训结束前,团里组织“五公里武装越野+手榴弹实投”考核。气温回升到零下十五度,雪面反光刺眼。林志成跑进终点时,棉衣结了一层冰甲,却以二十四分钟五十八秒的成绩名列小队第一。杜指导员罕见露出笑容,拍着他的肩:“江南兵,也能闯关东!”这句话很快在连里传开,成了后来鼓励新战士的口头禅。

1976年深秋,全团随调遣移防至内蒙古边境。行前最后一顿加餐,食堂端出热气腾腾的高粱米饭,外加一盆红烧肉。林志成盛了一大碗,把肉压在米下,回头对岳班长开玩笑:“当初的石头,如今嚼着还挺香。”岳班长哈哈一乐:“习惯了,好粮!”

多年以后,老战友聚会,提起那场“捡饭风波”,众人仍哈哈大笑。可笑声里,谁都知道,那一粒粒粗硬的高粱米,其实是那个年代最真实的磨砺。有人感慨:“要没高粱米,咱不一定能扛过那阵子。”众人频频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因为懂得,所以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