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晚,高鸣没有回来。
我猜,他一定是被他妈和他哥轮番电话轰炸,焦头烂额地在外面扮演着“孝子”和“好弟弟”的角色。
我睡了一个还算安稳的觉。
第二天深夜,门锁传来转动的声音。
我睁开眼,看了一眼床头的电子钟,凌晨两点。
他回来了。
浓重的酒气和烟味,瞬间充斥了整个卧室。
我没有动,继续装睡。
他踉踉跄跄地走到床边,没有开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光线,死死地盯着我。
我能感觉到那道视线,不是愧疚,也不是思念,而是冰冷的,带着怨恨的审视。
他就那么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会一直站到天亮。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我妈被你气得心脏病都快犯了,今天在医院住了一天。”
我依旧闭着眼,没有作声。
他自顾自地继续说,语气里充满了控诉。
“我哥说我,说我没本事,娶了个厉害媳妇忘了娘。我爸一晚上没跟我说一句话。”
“许婧,我们这个家,快被你搅散了。”
我缓缓睁开眼,在黑暗中对上他的目光。
“所以呢?”
我的平静,似乎更加激怒了他。
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每一个字都带着刺骨的寒意。
“我已经在我们家群里替你道歉了。我说你就是一时糊涂,不懂事,让我给惯坏了。”
“明天,我会把年夜饭的钱转过去。6666,我一个人出。”
我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他没有跟我商量,没有给我任何解释的机会,就擅自给我贴上了“不懂事”的标签,用一种看似“大包大揽”的姿态,再次牺牲了我,去维护他家人的体面。
我撑着身子坐起来,打开了床头灯。
昏黄的灯光下,他通红的双眼显得格外狰狞。
我拿起手机,点开那个名为“高家一家亲”的微信群。
果然,就在几个小时前,他发了一大段卑微的文字。
“爸,妈,哥,嫂子,各位亲戚,对不起。是我没教育好许婧,让她任性了。她没有坏心,就是脾气冲了点。大家别跟她计较,我替她给大家赔不是了。年夜饭的钱,明天我就转给妈,这事就过去了,咱们还是一家人。”
底下,是大嫂王丽丽“得体”的安慰。
“高鸣,别这么说,弟妹也是我们家人。她可能就是有误会,说开了就好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真是讽刺。
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配合得天衣无缝。
而我,就是那个被他们按在地上摩擦,还要被逼着感恩戴德的傻子。
我放下手机,抬头看着他,这个我爱了五年,以为可以相伴一生的男人。
“高鸣,在你心里,我,和你妈,你哥,到底谁更重要?”
这个问题,我问过他很多次。
每一次,他都用“你们都重要”来敷衍我。
这一次,他选择了逃避。
“现在说这些有意思吗?”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脸上露出不耐烦的神色。
然后,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看着我,一字一句地,给我下了最后的通牒。
“许婧,我不想再跟你吵了。”
“我给你两个选择。”
“一,明天你跟我一起回家,吃了这顿年夜饭,当着全家人的面,给我妈敬杯酒,认个错。这事,就算翻篇了。”
他停顿了一下,眼神变得狠戾。
“二,如果你做不到……那这日子,也别过了。”
别过了。
三个字,轻飘飘地从他嘴里说出来,却像三座大山,轰然压在我的心上。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第一次在我面前露出如此陌生和可笑面目的男人。
我忽然觉得,过去五年我所忍受的一切,都像一个巨大的笑话。
我的退让,换来的不是他的理解和保护,而是他得寸进尺的逼迫和最后的通令。
他笃定我不敢,笃定我离不开他,离不开这个“家”。
所以他才敢如此有恃无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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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在他说完那句话后,彻底凝固了。
卧室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错落的呼吸声。
他眼里的狠戾和笃定,像是在告诉我,他已经给了我天大的恩赐,只等我摇尾乞怜地接受。
我没有哭,也没有闹。
我甚至没有愤怒的情绪。
我的心,在他说出“别过了”那三个字时,就已经彻底死了。
一片荒芜,连灰烬都感觉不到温度。
我看着他,点了点头,然后,用一种连我自己都感到惊讶的平静,轻声说:
“好。”
“那就别过了。”
高鸣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他愣住了。
他设想过我的所有反应,哭闹,争吵,歇斯底里,唯独没有想到,会是这样平静的,一个“好”字。
仿佛他提出的不是离婚的威胁,而是一件“今天晚饭吃什么”的小事。
他的错愕只持续了几秒,随即被一种被挑战了权威的恼怒所取代。
“许婧,你别在这跟我赌气!我没时间跟你玩这种把戏!”
我不理会他,径自掀开被子,下了床。
我走进衣帽间,从最顶层,拖出了那个我们结婚时买的,一次都没用过的29寸行李箱。
上面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我用手擦掉,打开箱子,开始收拾我的东西。
春夏秋冬的衣物,我常用的护肤品,我的书,我的笔记本电脑……
我一样一样,有条不紊地放进行李箱。
高鸣跟了进来,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冷眼看着我。
“你演够了没有?”
我没有抬头,继续收拾。
见我不理他,他终于沉不住气了,几步冲过来,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像是要捏碎我的骨头。
“许婧!你闹够了没有!为这点破事,至于吗?”
我用力甩开他的手,第一次正眼看他,眼神里是我自己都未曾见过的冷漠。
“高鸣,这不是小事。”
“这不是一顿饭,也不是五千块钱。是你,一次又一次地,为了维护你那个看似和睦的‘大家庭’,毫不犹豫地牺牲我,把我推出去当挡箭牌。”
“我累了,也不想再当你们家那个可以随意牺牲的‘外人’了。”
我回到客厅,从抽屉里拿出纸和笔,坐在餐桌前,开始草拟离婚协议。
我的动作没有丝毫迟疑,仿佛这件事已经在我的脑海里演练了千百遍。
“离婚协议书。”
我写下这五个字,然后抬头看他。
高-鸣的瞳孔剧烈收缩,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变得惨白。
“婚前财产,你的我不要,我的你也别想。”
“婚后共同财产,这套房子,首付100万,我爸妈出了90万,你家出了10万。按照出资比例分割,我拿90%。”
“婚后共同还贷部分,一人一半。”
“车子是你婚前买的,归你。我的公积金账户,婚后存缴部分,一人一半。”
我每说一句,高鸣的脸色就更白一分。
最后,我抛出了一个他从未知道的秘密。
“另外,我每个月工资,除了家庭开销和共同储蓄外,还固定存了一笔钱做理财。这个账户在你不知道的地方,总共有三十多万,算是我个人的婚前财产转化和增值,我已经咨询过律师了,这部分属于我个人。”
高鸣彻底慌了。
他脸上的冷漠和笃定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真实的,发自内心的恐慌。
他从没想过,那个在他眼里逆来顺受,只会忍气吞声的我,会把我们的财产算得如此清楚,会为自己留了这样一条后路。
他冲过来,一把抢过我手中的笔,声音都开始发抖。
“小婧,小婧你别这样……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
“我就是一时糊涂,喝多了酒,胡说八道的!你别当真!”
他开始服软,开始道歉,试图抓住我的手,被我躲开了。
“求你了,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我们不离婚,不离婚……”
他语无伦次,眼眶都红了。
我抬头,目光越过他,看向那扇被他摔过的门。
“高鸣,你知道我们之间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
他茫然地看着我。
“是你永远都觉得,你的家人犯了错,需要我去谅解,需要我来买单。”
“从你让我为你家人的偏心和贪婪去道歉那一刻起,我们之间,就已经结束了。”
“现在,太晚了。”
我的声音,像是最终的宣判。
他瘫坐在地上,脸上是全然的绝望。
而我,只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解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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