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9世纪晚唐的科举考场,早已不复盛唐清明气象。权贵把持、门第优先、贿赂成风——寒门士子的青云路,窄如一线悬丝。
罗隐便是在这样的时代里,一头撞了十八年南墙的读书人。
罗隐出生于新城(今浙江杭州)一个没落的官吏家庭,父母为他取名罗横。
祖父曾做过县令,本可期待家族仕途延续,却不料父母早逝,缺乏家族支撑的罗隐很早就明白,读书科举是改变命运的重要途径,于是他努力上进。
他是一个有读书天赋的天才,天赋加勤奋让他七岁能诗文,十岁文采传颂乡里,十八岁通过乡试,二十三岁便与同族才子罗虬、罗邺并称 "江东三罗",名震一时。
公元 859 年,年少成名的罗隐满怀信心踏上京城赶考之路,时人皆以为这才子必能金榜题名。他自己也对未来充满了希望,感觉功名仕途唾手可得。
但现实却给了罗隐沉重的打击,丛此之后,他先后二十余年、多次参加进士考试,全部铩羽而归,史载他“十上不第”。这“十上”是虚指,实则是长达二十余年的屡战屡败。
从意气风发的弱冠少年,到鬓角见霜的中年书生,他把人生最好的时光都耗在了赶考路上,每一次名落孙山,都是一次信仰的动摇。
为此他将原名 "罗横" 改为 "罗隐",取隐居不仕之意,并将多年文稿编辑成《谗书》。这部文集言辞犀利,嬉笑怒骂间涉笔成趣,却也因此得罪了不少权贵,进一步堵死了他的仕途。
可他经历了几十年的科考失败,目睹了太多科场黑幕和官场腐败后,心中理想也没有那么在乎了。
某一天,或许是在又一次放榜后的黄昏,这个被时代屡屡拒绝的诗人,写下四句看似洒脱至极的自嘲诗。
《自遣》
得即高歌失即休,多愁多恨亦悠悠。
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
这首小诗,没有典故堆砌,没有华丽辞藻,却成了穿越千年的精神解药,安慰了无数失意人。
"得即高歌失即休,多愁多恨亦悠悠。"得到了就尽情享受,失去了便就此罢休,道尽了一种不恋过往,不困得失的通透的人生态度。
开篇看似在"得" 与 "失" 的对比,概括了罗隐一生的科举沉浮。年轻时的他,对 "得" 充满期待,对 "失" 难以释怀;而历经十次落第后,他学会了心态上找平衡。
“高歌”不是猖狂,是得之我幸的尽情释放;“休”不是麻木,是失之我命的坦然放手,是不再纠结于过往挫败的释然。
“多愁多恨”的根源,正是罗隐十余年科举坎坷带来的怀才不遇之愤懑,以及人生失意之苦闷。
才华被埋没、抱负无法实现,这份愁恨萦绕心头,难以排解。既然愁恨无法消除,便任由它随风而去,不再刻意纠缠。
这句诗承接首句的洒脱,却又多了一丝无奈,让情感更加真实立体。
“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是全诗的千古名句,更是无数失意人的精神慰藉。
从字面上看,这句诗写的是一种及时行乐的态度:今天有酒就尽情喝醉,明天的忧愁就等到明天再去应对。
这很容易被误解为纯粹的享乐主义,事实上这是一个穷愁潦倒的文人最无奈的自我安慰。罗隐并非不愿规划未来,而是在经历了太多次希望与失望的循环后,只能选择活在当下。
"来" 字,预示着忧愁的不可避免。两个 "愁" 字暴露了无法摆脱的忧虑。
两个 "今朝" 的重复,强调了这种及时行乐的迫切感,通过饮酒,他可以暂时忘却科举的挫败、人生的失意,获得片刻的安宁与自由,这不是放弃,而是认清现实后的自我调适。
既不逃避未来的愁,也不预支明日的忧,不纠结于过去的遗憾,不焦虑于未来的未知,只专注于眼前这一刻的完整体验。
这首诗,第一句定基调(得失随缘),第二句承情绪(愁恨淡然),第三句转行动(活在当下),第四句合逻辑(未来不惧)。
短短二十八字,没有晦涩的典故,也没有华丽的辞藻,直白晓畅,表面劝人醉酒,实则劝人清醒;看似逃避现实,恰恰是更勇敢地面对有限的人生。
无论是文人雅士,还是市井百姓,都能从诗句中读懂失意后的洒脱,找到情感的共鸣。
其实罗隐从未真正放弃过理想,就在创作《自遣》后不久,他投奔镇海节度使周宝,55 岁时又依附吴越王钱镠,最终在晚年获得了钱塘令、给事中等等职。
因此"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 不是要我们放纵,而是要我们在认清生活的真相后,依然有勇气面对明天的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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