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5年的那个夏日,歌乐山金刚坡附近的农民像往常一样上山。在一座破败的碉堡旁,有人注意到泥土中露出一截异样的白色。挖开浮土,一具完整的女性遗骨显露出来,手腕上还戴着锈迹斑斑的手铐。这一发现立即引起了当地政府的重视。
遗骨被小心地收集起来,但无人知道这位女性是谁,为何被害,又为何被草草掩埋在此。只有那副手铐,无声诉说着她生命的最后时刻是不自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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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在中央寻找一位失踪多年的女同志的工作从未停止。这位女同志1949年在重庆失踪,据说与当时任重庆市长的杨森有关。
时间倒流到1913年,四川广安县的“杨氏泽庐”大宅里,一个女婴呱呱坠地。她是杨懋修的女儿,杨家的长女,被家族亲切地称为“杨大小姐”。她的伯父杨森是四川赫赫有名的大军阀,父亲也是杨森部队的师长,家境极为显赫。在这样的家族中长大,杨汉秀本应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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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4年,杨懋修在宜昌大战中身受重伤,弥留之际将女儿托付给了哥哥杨森。从此,杨汉秀便在伯父家中生活。在杨森的庄园里,杨汉秀目睹了军阀地主对劳苦大众的盘剥与欺压,内心产生了深深的反感。这种与她出身阶级格格不入的情感,悄悄埋下了革命的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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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6年,改变杨汉秀一生的人出现了。朱德受中共中央派遣,来到万县杨森总部做统战工作。13岁的杨汉秀第一次见到这位传奇人物,她常常躲在屋角听朱德与伯父谈论时政。朱德的每一句话都像明灯,照亮了她迷茫的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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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别是在“九五”惨案爆发后,杨汉秀聆听了朱德的反帝演讲,毅然参加了反帝游行。这一刻,她正式走上了革命道路。朱德离开万县后,杨汉秀的革命信念却日益坚定。她不顾家人反对,与家境贫寒的渠县小学教员赵致和结婚,思想越来越进步。
抗战全面爆发后,杨汉秀从报纸上得知朱德担任八路军总司令,正在敌后作战。这消息让她激动不已,产生了北上延安的想法。
1939年,杨汉秀毅然离开富裕的家庭,开始了艰难的北上征程。从广安到成都,再到宝鸡,最后上中条山找到游击队长干玉梅,在她的帮助下,才到五台找到朱德。整整九个半月,这位曾经的“杨大小姐”脚上全是血泡,却从未叫过一声累。当她终于站在朱德面前时,已是英姿飒爽的女游击队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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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汉秀向朱德坚定表示:“我决心要做军阀地主家庭的叛逆者,要坚决彻底改造,连名带姓都改,跟着共产党革命到底,就是无名无姓也决不姓杨。”
听了杨汉秀的决心,朱德沉思片刻说:“照你自己说的无名无姓,就叫‘吴铭’吧,不过是口天‘吴’,金字旁的‘铭’。”从那一刻起,杨汉秀改名为吴铭,表明与杨氏家族彻底决裂、为革命事业默默奉献的决心。这个名字伴随她在延安的学习与成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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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杨汉秀被护送到延安,进入延安女子大学第七班学习,后转入鲁迅艺术学院、抗日军政大学。1942年3月,在朱德和王维舟的关怀下,她光荣加入了中国共产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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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6年,抗日战争胜利后,党中央交给杨汉秀一个特殊任务:回四川从事上层统战工作。临行前,即将到任的四川省委副书记王维舟专门约她谈话。周恩来在她的介绍信上批了字,并带她一道乘飞机回重庆。
这位曾经的“杨大小姐”以新的身份回到家乡,却立刻陷入危险之中。国民党军统西安站早就将她奉调四川的情况电告重庆,她一下飞机就被特务监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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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汉秀回到渠县后,以“杨大小姐”的身份广泛接触各界人士,开展统战工作。她通过斗争争取到属于自己的那份财产,然后变卖家产,购置武器被服支援革命。
由于频繁从事革命活动,杨汉秀成为国民党特务的眼中钉。1947年到1949年间,她三次被捕,每次都大义凛然,让特务无可奈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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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7年7月,因中统特务告密,杨汉秀第一次被捕。在狱中,她教育前来探望的儿子:“妈妈不怕死,你也不要怕!即使我被害了,也会有人照顾你们兄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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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8年9月,杨汉秀第二次被捕,被转押至重庆渣滓洞监狱。在狱中,她组织难友学唱延安歌曲,为患病难友端茶送水,凭借特殊身份与难友一道开展斗争。
1949年4月,杨森的姨太出面活动,把杨汉秀保释出狱。但不久后,杨森以“疗养”名义将她安置在医院“监护”,实为软禁。
在渣滓洞监狱,杨汉秀的特殊身份使她的待遇与其他囚犯不同。杨家经常派人给她送东西,杨森的姨太太们也常来劝她“改邪归正”。杨汉秀坚定地摇头:“跟官和钱没有关系,你们才应该改邪归正。” 每次都不欢而散。她将家人送来的肉、罐头全部分给急需营养的其他同志。为了活跃气氛,她积极争取在春节期间举行联欢会,组建学习小组。
她还成功策反了渣滓洞的看守黄茂才,通过他传递外界的消息和情报。在一次集体放风时,杨汉秀甚至带头扭起了陕北秧歌,高声歌唱,鼓舞了全体难友的士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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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9年9月2日,重庆发生了骇人听闻的“九二火灾”,大火烧了18个小时,导致近万人伤亡。杨森无视城内伤亡惨剧,企图将火灾罪责嫁祸给中共地下组织。杨汉秀第一个站出来,在公开场合披露杨森的罪行,指责他罔顾事实真相。在杨森公馆,她公然说:“这是有意纵火!是希特勒‘国会纵火案’在山城的重演。这是杨森军阀成性,是溃逃前对重庆市的大破坏!大暴行!”在场的人吓得魂不附体,嘶声警告:“你这样招凶,市长听到了,要活剐你的!”但杨汉秀毫无惧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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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汉秀的公开揭露让杨森恼羞成怒。1949年11月23日,杨森密令逮捕杨汉秀。第二天,杨汉秀被蒙着脸押上杨森的小轿车,沿成渝公路向金刚坡驶去。车内,特务用绳索将她活活勒死,年仅37岁。特务将她的遗体抛弃在金刚坡一座碉堡的坑里,草草掩埋。一位巾帼英雄的生命,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消逝在歌乐山中。
重庆解放后,杨汉秀的亲友都以为她在火烧渣滓洞时牺牲了。曾在南方局工作过的龙潜同志来歌乐山烈士陵园凭吊时,专门打听当年周恩来从延安带回来的那位女同志,却没查到任何信息。
时间来到1977年,杨汉秀的子女从母亲遗物中找到了一封关键信件——介绍“吴铭同志”的介绍信,上面有王维舟的印章和周恩来的批字。这封信终于解开了多年谜团:延安的“吴铭”就是杨汉秀。中央长期寻找的那位女同志,竟然就是26年前在金刚坡碉堡中被发现的那具遗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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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0年11月25日,重庆市民政局和重庆“美蒋罪行展览馆”隆重举行了“杨汉秀烈士遗骨安葬仪式”。这位为革命隐姓埋名、献出生命的英雄,终于在牺牲31年后得到了应有的尊荣。她的遗骨被迁葬于重庆“一一·二七”死难烈士之墓,与众多红岩英烈长眠在一起。
从军阀家的大小姐到坚定的革命者,从“杨汉秀”到“吴铭”,这位女性用自己短暂而壮烈的一生,诠释了什么是真正的信仰与忠诚。
当人们在歌乐山烈士陵园瞻仰时,或许会特别留意这位特殊女性的墓碑。她背叛了自己的家族,却选择了国家和人民;她放弃了荣华富贵,却赢得了永恒的尊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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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那具戴手铐的遗骨在金刚坡碉堡中被发现,已经过去了半个多世纪。而这位女性从军阀公馆走向革命道路的故事,仍在山城回荡。
她的子女们后来都继承了她的精神,成为了对国家有用的人。每当清明时节,总有人来到她的墓前,献上一束鲜花,缅怀这位从“杨大小姐”成长为革命烈士的非凡女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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