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一年十一月，南岳衡山。
外面的枫叶红得像血，会议室里的空气却冷得像冰。
就在几天前，第二次长沙会战结束了，按理说鬼子撤了，这仗怎么着也能算个平手，可蒋介石那张脸，黑得跟锅底似的。
他手里攥着一份战报，越看手越抖，突然“啪”的一声狠拍桌子，指着前排那个低着头的上将就开骂：“你打的什么仗！”
被骂得狗血淋头的不是旁人，正是之前被捧上天的“长沙之虎”薛岳。
骂完薛岳，蒋介石深吸了一口气，眼神扫过那一圈垂头丧气的黄埔嫡系，最后竟然落在了角落里一个穿着皱皱巴巴军装的老头身上。
老蒋的语气突然变了，甚至带着点激动：“遍观诸将，整场会战只有杨森的二十军打得好！”
这话一出，满屋子的中央军将领下巴都快掉地上了。
谁能想到，泼天的富贵和荣耀，这次竟然砸到了川军这个“后娘养的”杨森头上。
这事儿吧，要是放在半年前，你打死薛岳他也不信自己会栽这么大个跟头。
第一次长沙会战那是真的风光，第九战区直接飘了。
那时候长沙的舆论把薛岳捧到了啥程度？
戏园子里连夜排新戏叫《战长沙》，戏文里薛岳是岳飞在世，他的参谋长就是诸葛亮重生，仿佛日军就是一群待宰的猪羊。
薛岳自己也天天把“天炉战法”挂嘴边，觉得阿南惟几这帮人不过如此。
可是啊，战场上最忌讳的，就是把运气当实力。
这次日军换了打法。
新来的第11军司令官阿南惟几，是个不按套路出牌的狠角色。
跟老谋深算的冈村宁次不一样，阿南惟几刚上任急着立威，他把薛岳那套研究透了，这次集结重兵，就是奔着硬碰硬来的。
薛岳这边呢？
还在做着“诱敌深入、四面合围”的大梦。
参谋处有人小声提醒，说这次鬼子来势太猛，咱们是不是搞点梯次阻击，先耗耗他们？
薛岳手一挥，根本听不进去。
他太想一口吃成个胖子了，不仅把守新墙河的第四军推到了最前线，还把手里的王牌——王耀武的74军从江西急调过来，准备在长沙城下给日军来个“包饺子”。
这就是薛岳这次最大的误判。
他高估了防线的坚固度，也低估了日军推进的速度。
新墙河一战，日军不再是试探，而是几百门火炮配合装甲部队直接平推。
第四军虽然是铁军底子，但也架不住这种饱和式攻击，防线崩得那叫一个快。
薛岳一看苗头不对，赶紧让萧之楚的第26军从侧面幕埠山杀出来救火。
这一救，倒是把第四军残部接应出来了，可第26军自己却陷进去了，被日军主力死死咬住。
这时候，薛岳手里的牌已经不多了，他把所有的身家性命都押在了正在急行军赶来的74军身上。
然而，现实就是这么残酷。
日军的情报网早就盯上了74军这支“御林军”。
阿南惟几早就想拔掉这颗钉子，于是设下圈套，以逸待劳。
当王耀武带着疲惫不堪的部队刚刚抵达长沙外围浏阳时，还没来得及展开队形，就一头撞进了日军的伏击圈。
这可是五大主力之首啊，在这一战中被打得那是相当惨烈，甚至连军长王耀武本人都差点成了俘虏。
随着74军的重创，薛岳彻底慌了神。
他苦心经营的第九战区防线，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全线崩塌，长沙城眼看就要保不住了。
飞得越高，摔得越狠，这次第九战区是脸着地。
就在薛岳准备写遗书、觉得天都要塌了的时侯，老天爷给他开了一扇窗。
或者更准确地说，是远在宜昌的陈诚拉了他一把。
说起陈诚和薛岳，这两人关系挺微妙。
当年薛岳落魄得差点去当和尚，是陈诚惜才，硬是把他拉回来给了兵权。
这一次，又是陈诚。
为了策应长沙，陈诚在宜昌方向发动了猛烈攻势，打得驻守宜昌的日军第13师团鬼哭狼嚎，一天几个加急电报发给阿南惟几求救。
在阿南惟几眼里，宜昌是西进重庆的跳板，比长沙重要得多。
权衡利弊后，阿南惟几只能咬牙下令：撤兵，回援宜昌。
日军这一撤，战场形势瞬间逆转。
薛岳看着日军后撤的背影，心里那是五味杂陈。
他知道，这仗打成这样，如果就这么让日本人大摇大摆地走了，自己在老蒋那儿、在全国百姓那儿都没法交代。
必须追！
必须得搞点战利品回来粉饰门面！
可是，环顾四周，薛岳尴尬了：第四军残了，74军废了，26军也打得没脾气了，剩下的部队都被日军打怕了，谁敢去追一群杀红了眼的老虎？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川军站出来了。
杨森，这个在很多中央军将领眼里带着旧军阀习气、装备落后的四川人，主动请缨：“薛长官，既然大家都有难处，这个任务交给我们二十军吧！”
薛岳当时的眼神，既感激又怀疑。
川军装备那是出了名的差，草鞋兵、老套筒，能行吗？
但此时此刻，除了杨森，没别人肯卖命了。
历史往往充满了讽刺，最不被看好的烂牌，硬是打出了王炸的效果。
日军归心似箭，根本无心恋战，只想赶紧回宜昌救火。
而杨森的二十军，虽然装备差，但川军弟兄们有一股子不要命的狠劲。
再加上杨森这人打仗鬼点子多，他也不跟日军硬拼火力，就是死死咬住日军的尾巴，利用地形打伏击、打骚扰。
这一路追击，竟然真的让二十军斩获颇丰，缴获了不少日军丢弃的辎重和武器，硬是把一场溃败，在账面上追成了一场“击溃战”。
第二次长沙会战，从战术上讲，第九战区是完败的。
如果不是陈诚围魏救赵，长沙必失。
但杨森的这一把追击，给薛岳保留了最后的颜面，也给国民政府保留了宣传的口径。
这就是为什么在南岳军事会议上，蒋介石会如此失态地痛骂薛岳，却又破天荒地把川军出身的杨森捧上云端，甚至随后将其晋升为陆军上将。
这场战役扒下了“天炉战法”神话的外衣，也让我们看到了川军的血性。
在国家危难之际，正是这些平时被看不起的“杂牌军”，用血肉之躯扛起了民族的脊梁。
这一仗把薛岳彻底打醒了，要是没有这次的灰头土脸，估计也就没有后来第三次长沙大捷的威风八面了。
毕竟，人只有摔痛了，才知道路该怎么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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