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吴少英
八岁那年的一天,我和三个小伙伴相约到河里捞鱼。河水深浅不一,浅滩处成群的小鱼游弋其间,五颜六色的身影格外好看。我们的捞鱼工具是家里筛粮用的铁丝网筛子,每次,总能捞上三四十条,而后,几个人分好,装进罐头瓶里带回家饲养,等鱼没了,便再去河边。
一阵羊叫声突然传来,我抬眼望去,不远处的草丛里卧着一只白羊,旁边的土窝中,还坐着一个人。河岸的草长得十分茂盛,高处的草丛足以将孩童完全遮挡。正当大家捞了几十条鱼,一个小伙伴满足地提议回家时,我却把他们仨招呼到一起,指着那只白羊和旁边的人影,示意过去看看——孩童的好奇心总是难以按捺。其中,姓魏的小伙伴对此不屑一顾,说那是老杨头,离他家不远,没什么好看的,劝大家赶紧回家。可我是这群孩子里的主心骨,他们向来都听我的,尽管有些无奈,最终还是跟着我悄悄凑了过去。
那人看上去约莫六十来岁,和我爷爷年岁相仿,面容苍老,干瘦的脸上架着一副只剩一条镜腿的眼镜,花白杂乱的胡子随意贴在唇边。他身上那件背心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灰白相间,透着几分落魄。白羊再次叫了一声,老人抬起头,透过眼镜上方的空隙,打量着我们几个孩子。他脸上带着亲切的笑容,主动招呼我们过去,那模样全然不似生人,反倒透着对孩童的喜爱。我们见状,便围到了他的身边。
老人环顾着我们,询问起各自的家世,四个孩子七嘴八舌地报上姓氏,我是最后一个回答的。他挨个摸了摸我们的脑袋,动作里满是慈爱。我瞥见他手中拿着一本发黄的竖排书籍,便忍不住问他,会不会讲故事。老人笑着点头,说自己会讲很多故事,还提议先出一个灯谜,考考我们,看看谁最聪明。我们互相对视一眼,纷纷点头应允。
“灯笼大,大灯笼,灯笼上竟窟窿。”老人慈爱地看着我们,可四个小脑袋却一个劲地摇着,全然摸不着头绪。我喃喃自语,觉得满是窟窿的灯笼怕是坏了的,老人闻言投来启发的目光,我茅塞顿开,脱口而出“破灯笼。”老人赞许地夸我聪明,又问起我的年纪,我带着几分骄傲回答八岁,他再次摸了摸我的头,眼角的皱纹里都透着笑意,另外三个小伙伴也在此刻恍然大悟。之后,老人又和我们闲聊了几句,见天色渐晚,便催促我们赶紧回家,叮嘱我们别让父母惦记,要做懂事的好孩子,还答应以后再给我们讲故事。我不舍地问起他的名字,他和蔼地告知自己叫杨凤祥,让我们以后喊他杨爷爷。离开时,四个孩子都一步一回头,满心都是对这位既显古怪又格外和善的老人的好感,我更是满心期待着他日后讲的那些故事。
兴高采烈地回到家,我把捞来的小鱼倒进小瓶里,却遭到了母亲的严厉责骂。母亲警告我不准再往河边跑,生怕发大水时把我冲走。即便挨了骂,我心里也清楚,等鱼没了,自己多半还是会再去捞。我忍不住跟母亲提起杨爷爷,骄傲地说,他人特别好,认识很多字,还会讲好多故事。可母亲一听“杨爷爷”这三个字,脸色瞬间变了,焦急又带着几分害怕地说那是个“坏蛋”。我当即反驳,直言杨爷爷是个好爷爷,那时的我全然不懂母亲为何会有这般评价。母亲却态度坚决,严肃地告诫我,以后不准再和他见面,否则,就要狠狠打我。此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虽不敢再去见杨爷爷,可他的身影却始终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
某天,一个熟悉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喊着“老吴家那小孩儿。”我回头一看,正是杨爷爷,那只白羊甩着尾巴,颠颠地跟在他身后。想起母亲的警告,我下意识地低下了头,不敢正视他。杨爷爷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走上前拍了拍我的肩膀,直言问我,是不是怕他这个“坏蛋。”这话竟和母亲说得一模一样,我满心疑惑地抬起头看向他。他又邀请我去他家坐坐,眼神直直地望着我。或许是出于对他的敬佩,或许是骨子里的淘气胆大,我终究没有拒绝,跟着他往家里走去。
杨爷爷的家是两间小土屋,窗户用纸糊着,只留了一块不大的玻璃,院子里种着些家常蔬菜,没有栅栏,靠墙的地方长着一棵樱桃树,枝头挂满了果实,成了院子里最亮眼的风景。屋里光线有些昏暗,却收拾得洁净整齐,还弥漫着淡淡的书香,让人精神一振。一面旧书柜几乎占满了后墙,柜子上摆满了书,一看就修过很多次;掉茬的花色瓶子里插着几支长短不一的毛笔,纸糊的顶棚下,挂着一个鸡蛋大小的灯泡。杨爷爷亲切地招呼我坐下,我却忐忑不安,只敢把屁股轻轻搭在炕边,脑海里一会儿闪过母亲的警告,一会儿又满是对眼前这位老人的不解。
杨爷爷端来满满一碗樱桃放在炕上,说樱桃很甜,自己吃不完,年年都要浪费不少,让我尽管吃。他还记得我喜欢听故事,直言今天要让我听个够,还说从我第一次见他,就觉得我比别的孩子聪明,很是喜欢我。之后,他便给我讲起了一个又一个故事,三国、西游、水浒,还有罗成、杨家将的事迹,全是些英雄豪杰的故事,听得我格外过瘾。聊着聊着,我突然想起屋里只有他一个人,便问起他的家人,为何没见过奶奶和儿子。听到这个问题,杨爷爷摘下眼镜,掏出手绢不停地擦拭眼泪,哭得格外伤心。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说自己如今孤身一人,两个儿子都在抗美援朝的战场上牺牲了,一个也没能回来;妻子因为过度思念儿子,哭瞎了眼睛,两年前也撒手人寰,去找儿子了。
说到此处,他反倒止住了哭声,望着窗外长叹数声。我好奇地问抗美援朝是什么,是不是打仗,杨爷爷眼中瞬间有了光彩,语气兴奋地告诉我,那是和美国鬼子打的仗,是为了保家卫国。我由衷地赞叹他什么都知道,他笑着说自己是教授,是教大学生的。可“教授”是什么,我全然不懂,只懵懂地以为长大了上学就能成为大学生。杨爷爷见天色不早,轻轻搂了我一下,催促我赶紧回家,免得母亲担心。从那以后,我便常常偷偷往他家跑,有时还会在他家吃饭。
第二年,我踏入了小学的校门,随着学识渐长,杨爷爷以前讲的很多事情,我都慢慢明白了其中的深意。每当遇到学习上的困难,无论是语文还是算数,我都会去找他请教,他讲得条理清晰,比老师讲的还要易懂。转眼到了1977年,动荡的岁月已然过去,国家走上了正轨,处处都发生着天翻地覆的变化。
某天,杨爷爷特意把我叫到他家。那时他已经七十一岁,身体大不如前,明显得了重病,可无论我怎么问,他都只是搪塞过去,不愿多提。好在他家的条件比以前好了不少,他的侄女也过来照顾他的起居。他问我如今念到了八年级,又问及我对考大学的想法。这个问题让我一时语塞,我还有一年才能参加高考,且对自己毫无信心,从未认真想过这个问题。杨爷爷虽身体虚弱,坐久了都会难受,却依旧不忘鼓励我,说我赶上了好时候,未来只会越来越好,只要相信国家、努力拼搏,就一定能有好前途。他还说,从我第一次出现在他眼前,就觉得我是个有出息的孩子。我郑重地向他承诺,一定会努力,绝不辜负他的期望,此刻我才真正明白这些年来他对我的良苦用心。
我忍不住提起,我们已经相处了十年,我曾多次询问他的历史和经历,可他始终不愿告知,这是我心里多年的一道坎。杨爷爷叹息着说,不是他不愿说,只是那些都已是过去式,人若是总活在过去的阴影里,就再也看不到希望了;恩恩怨怨自有定论,公道自在人心。他坦言自己是老党员,从小就参加革命,叮嘱我人这一辈子,绝不能忘了信仰。说到此处,他仰天长啸一声,将我紧紧搂进怀里。那一刻,我真切地懂得了什么是高风亮节,什么是百折不挠,这便是一位老知识分子、老党员身上最动人的情操。
1978年7月的一天,我放学回家的路上,无意间听到有人议论,说十队的老杨头没了。我浑身一震,下意识地觉得说的就是杨爷爷——前几天就有消息说他病得很重,有时甚至神智不清。那段时间,为了冲刺高考,学习任务格外繁重,我一直没能抽出时间去看他,没想到竟会传来这样的噩耗。我不顾一切地朝着他家的方向飞奔而去。
院子里已有十几位穿着干部模样服装的人在忙碌着,门前停着一辆吉普和一辆救护车,墙边立着两个硕大的花圈。我冲进屋里,被人拦了下来,忍不住哭喊着“杨爷爷。”对方让我冷静下来,告知他们是公社的工作人员。我擦干眼泪望去,只见炕上躺着的杨爷爷双目安详闭合,他的侄女已经帮他刮净了胡子,比平时整洁了许多,身上穿着一身中山服,盖着一面鲜红的党旗。我瞬间明白了一切,泪水再次汹涌而出——这面党旗,想必是他一生的心愿。
杨爷爷去世的第二年,我成功考上了大学,还是一所重点大学。十年的忘年之交,十年的谆谆教诲,这份跨越年龄的真情,早已深深镌刻在我心底,成为一生难忘的记忆。而杨爷爷,这位用一生坚守信仰、用温情照亮我成长之路的引路人,也永远活在了我的生命里。
【作者简介】吴少英,东北财经本科毕业,辽宁省作家协会会员,作品曾发表于《辽宁日报》《营口日报》《沈阳晚报》《德州晚报》《燕赵老年报》《快乐老年报》《老年康乐报》《新报》《大江晚报》《阿里文学》《辽北文学》等。2023年10月曾接受铁岭市广播电台文学专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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