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2005：边境甘蔗田里的悄悄话
“小心点，别让‘Tàu’听见。”
2005 年冬天，谅山省 19 岁少女阮氏玲第一次跨过友谊关，到广西崇左砍甘蔗。夜里，她和同乡挤在 20 平米的工棚，用几乎听不见的越南音汉语交流——“Tàu”是父辈对“中国”的暗号，字面意思是“船”，却带着千年被占领的幽暗回响。
那一年，越南论坛上只要输入“中国”两字，帖子立刻被刷成侵略和霸权。美国民调显示，高达 80% 越南民众对中国“没好感”。理由很简单：北部边境的 1979 年炮声仍在教科书里回响；南沙、西沙的地图被画成血色。
可甘蔗还是要砍的，一天 15 元人民币，比老家高 3 倍。阮氏玲把恨意折进裤兜，弯腰钻进夜色——这是千百万越南人对中国情感的最初原型：嘴里警惕，心里算账。
二、2010：摩托车的后视镜里出现“Made in China”
2010 年，河内街头爆发反华游行，抗议中国“九段线”主张，年轻人高举“HS•TS•VN”（黄沙长沙属于越南）标语。同一周，河内 MotoMart 门口排起长队——中国力帆摩托比日本本田便宜 40%，还送头盔。
“我们讨厌中国，但中国货真香。”23 岁大学生黎文强在论坛写下高赞回帖：“如果拒绝中国，请先把手机里的小米电池抠出来。”
这一年，中国连续 6 年成为越南第一大贸易伙伴；越南连续 3 年成为中国在东盟最大工地：火电厂、高速公路、手机厂，到处是中资企业旗。
民意像弹簧：政治安全议题越紧，经济依赖数值越松。越南社会首次出现“政经分离”的公开讨论——“政府可以抗议，老百姓只想脱贫”。
一句流行语悄然走红：“Không đồ Tàu, không sống được”（没有中国货，活不了）。弹簧被拉到极限，也开始反向弹。
三、2014：排华纵火夜——爱恨同时爆表
2014 年 5 月 13 日，平阳。
上千名越南工人将中国工程师围在宿舍，高喊“中国滚出去”，随后点燃轮胎。火光中，台湾、韩国工厂也遭池鱼之殃。
导火索是中国 981 钻井平台进入越南自认的专属经济区。社交媒体疯传“中国士兵殴打越南渔民”照片，民族主义瞬间爆表。
然而火灾后 48 小时，画面反转：
——越南公安逮捕 1000 多人，包括 700 名本地工人；
——平阳省长公开向中国商会道歉，承诺“赔偿 700 万美元”；
——越南国家电视台罕见播出“欢迎中资回来”的评论员文章。
一位参赞私下透露：“河内高层最怕的不是北京抗议，而是外资逃跑。”
阮氏玲如今已是鞋厂线长，她带着中国主管到被烧仓库清点损失，嘴里仍嘟囔“Biển Đông là của Việt Nam”（东海属于越南），却在领加班费时，默默收下人民币 500 元。
这一夜，越南人第一次直观感受到“讨厌中国”与“需要中国”可以同时发生，而且后者往往决定钱包厚度。
四、2016-2018：网红、抖音与“中华文艺复兴”
2016 年起，越南 4G 资费骤降 60%，抖音国际版 TikTok 横扫 2000 万年轻用户。
——《延禧攻略》在越南视频网站 ZingTV 创 1.2 亿次播放，弹幕里“Phú Sát hoàng hậu thật đẹp!”（富察皇后真美）刷屏；
——鹿晗、肖战海报贴满胡志明市大学宿舍，女生用蹩脚中文喊“老公”；
——汉服租赁店开进河内 36 行古街，一套租金 15 万越南盾，档期排到两周后。
“软实力像温水，把敌意泡软了。”越南国家大学传媒学院调查显示，18-25 岁人群对中国“文化好感度”从 2014 年的 32% 升至 2018 年的 57%。
当然，南海新闻一出现，评论区仍秒变“战场”。只是年轻人学会把“爱国”留在键盘，把“追剧”留在深夜；政府也学会把抗议照会交给外交官，把游客购物袋交给市场。
爱恨开始分层：政治归政治，娱乐归娱乐。越南社会出现一种“双屏人生”——左屏骂中国，右屏追中国剧，讲真，越南也是属于儒家文化圈辐射的！
五、2020：疫情中的“口罩外交”与民意过山车
2020 年 3 月，越南疫情告急，欧美自顾不暇。中国包机运来 50 万只 N95、200 万只医用口罩，外箱印着“山水相连，守望相助”。
社交舆论瞬间反转：
“Cảm ơn Trung Quốc!”（感谢中国）冲上热搜；
一位胡志明市护士在采访里含泪说：“原来‘Tàu’也可以很暖。”
然而仅 4 个月后，当“九段线”再次出现在中国新版护照印刷品上，同一批网友又刷屏“Không lấy cảm ơn”（收回感谢）。
越南公共卫生学院 2021 年民调显示，67% 受访者肯定中国防疫物资，但仍有 71% 对中国“海洋意图”保持警惕。
疫情像放大镜：它让越南人看见中国的“近邻善意”，也提醒他们——善意背后，依旧是强大的国家机器。民意曲线呈“M”形：升—降—升—再降，像心电图，频率越来越快。
六、2022-2024：高铁、苹果与老板
2022 年 11 月，和发集团（Hoa Phat）董事长陈廷龙在股东大会上宣布：
“我们决定引进中国高铁技术，因为日本太贵，法国太慢。”
社交媒体出现罕见高赞评论：“Thầy Tàu dạy được”（中国老师能教）。
同年，苹果将 iPad Pro 最后一条中国生产线迁至越南北宁，可配套 25 家中国供应商同步落户。越南工人发现：
——工资翻 1.5 倍，但要接受中方班组的“996”节奏；
——食堂出现螺蛳粉、老干妈，加班歌曲是《孤勇者》。
“老板”形象开始取代“侵略者”：
中国不再是遥远北方的庞然大物，而是每天催产能、发奖金、一起喝啤酒的“线长”。
越南学者阮玉长指出：“当中国从‘宗主国’叙事变成‘甲方’叙事，越南民意出现第三条通道——羡慕。”
羡慕什么？
——羡慕中国能把高铁修到自家门口；
——羡慕中国县城也能拍出票房 50 亿人民币的电影；
——羡慕中国工程师 30 岁就买得起房。
“如果我们骂中国，却过不上中国那样的生活，骂有什么用？”一位 95 后程序员在论坛写道。
历史记忆并未消失，只是被发展焦虑和生活追求挤到了后台！
七、2025 现场：四种面孔，一杆秤
今天，如果你随机打开越南脸书，会同时看到四种声音：
1. “南海警报”派：分享中国军舰镜头，配文“Giữ lấy biển!”（守住海洋）；
2. “中国文化”派：晒汉服写真、教写毛笔字，自称“KOL nhà Hán”（汉风达人）；
3. “老板加班”派：转发中越合资工厂招聘，标注“Lương cap”（高薪）；
4. “去中国留学”派：秀清华、浙大录取通知书，打卡“麻辣火锅”。
他们互骂、互粉、互关，构成一幅 21 世纪最复杂的国民情绪拼图。
官方层面，越南政府仍坚持“三不”政策：不结盟、不设外国军事基地、不针对第三国；但在经济文件里，“Trung Quốc”出现频率已超越美国，成为第一大外部市场变量。
一句新的流行语正在河内蔓延：
“Ghét thì ghét, nhưng làm ăn thì làm ăn.”（讨厌归讨厌，做生意归做生意。）
结语：爱恨之外，还有 1亿种生活
二十年，从“侵略”到“甲方”，从“Tàu khựa”到“thầy Tàu”，越南人对中国的情感像湄公河潮水：涨时铺天盖地，落时暗流汹涌。
但潮水终究不是答案。
真正的答案藏在 1.01亿越南人的一日三餐里：
——早高峰的摩托大军，用的是中国锂电池；
——办公室白领追的中国网剧，弹幕里飘着星红旗；
——深夜大排档，老板用中文扫码收款，笑迎中国游客。
民族情绪可以瞬间点燃，也能被一杯 1 万越南盾的奶茶暂时冷却。
下一轮南海风浪到来时，键盘仍会起火，街头仍可能游行；但工厂机器不会停，留学申请不会少，抖音里的中国小曲仍会被越南少年拿去当背景音乐。
这就是二十年间最真实的态度：
恨，从未消逝；爱，也从未纯粹。
更多人选择的是第三条路——一边把历史写进教科书，一边把人民币装进口袋。
爱恨升降之间，生活继续，故事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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