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丰十年(1860)四月十九日,50岁的曾国藩终于戴上了两江总督的官帽。这个位子他等了太久——从京官到湘军统帅,从“打脱牙和血吞”的困境到“东南半壁无主,涤公(曾国藩)岂长终畎亩”的呼声,他等来了施展抱负的舞台。但这位新总督没想到,迎接他的不是鲜花美酒,而是一个“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的两江大地。
今天的长三角是中国经济最活跃的区域,但160多年前的两江(江苏、安徽、江西),却是人间炼狱。
在太平军到来前,这里的百姓被清王朝官吏“花式盘剥”。李鸿章曾在奏章里痛陈:“政以贿成,婪索相竞。自大府以至牧令,罕能以廉公自持。”地方官的创收手段堪称脑洞大开:节寿要贺仪,到任要规礼,补缺要酬谢;街市铺户要摊派,漕粮征收要“浮赋”——江苏百姓交一石漕粮,原本只需2000文,官府却层层加码到8000-18000文,附加税是正税的3-8倍;浙江杭嘉湖三府更离谱,一石漕粮折征的钱,能买两石米。时人断言 “江南必反于漕”,后来太平军之所以能迅速壮大,正是因为这些活不下去的贫民“宁为寇不为民”。
可太平军来了,百姓的日子更惨。清王朝的吏治虽烂,但好歹有个官僚体系;太平天国的治理能力更差,加上十多年拉锯战,两江从“人间天堂”变成千里荒地。曾国藩在信里描述安徽:“群盗如毛,人民相食,或百里不见炊烟”;南京到苏州的运河两岸,过去“廛舍栉比,往来不绝”,现在“房舍桥梁尽毁,鸡犬牛马绝迹”。
早在北京当翰林时,曾国藩就看透了:“天下一切弊端,根子都在吏治。”他曾在日记里写:“若不从吏治人心痛下功夫,涤肠荡胃,断无挽回之理。”但那时他只是个无权的京官,空有“致君尧舜”的抱负。如今成了封疆大吏,他终于能把整顿吏治从口号变成行动——而第一步,是给官场“去虚火”。
具体怎么做呢?先从新官上任开始。
清代官场最讲究“亮相”。新官到任时的迎送规格、接待排场,是官场生态的晴雨表。曾国藩升任两江总督26天后,要从大本营沿江东下祁门,这是他作为总督的首次公开露脸。
按潜规则,水师将领杨载福、彭玉麟肯定要大摆宴席:江边列队迎接、官船张灯结彩、鞭炮声震十里、宴席水陆毕陈。毕竟曾国藩熬了十多年才当上总督,湘军上下扬眉吐气,表示心意是必须的。
但曾国藩偏要“反其道而行之”。出发前他特意写信给杨、彭:“国藩赴水营,请阁下告诫各营,无迎接,无办席,无放大炮。”这封信,成了他整顿吏治的第一份宣言书。
可官场的潜规则是:上级说“不要”,下级偏要“表示”——你越拒绝,我越显得真诚。所以当曾国藩到达横坝头时,江边还是齐刷刷站满了迎接的官兵,鞭炮声噼啪作响。
曾国藩当场黑脸,立刻再写信:“若再如此,是陷我于不义也!”下属这才明白,这位总督不是装样子。从此曾国藩到任何地方,再没见过迎送的大阵仗。
这让我想起现在很多企业的“接待文化”:领导视察,基层得提前三天布置场地,准备汇报材料,安排群众演员;客户来访,必须住五星酒店,吃高档餐厅,临走还得塞伴手礼。这些潜规则消耗的是大量人力财力,却未必能解决实际问题。曾国藩的“三不”,本质上是在说:“把虚头巴脑的排场省了,把精力用在办实事上。”
整顿吏治,最难的不是立规矩,而是处理“人情”。曾国藩明白:在中国官场,完全不收礼就像在沙漠里种莲花——既不合群,也不利于开展工作。但他有自己的“收礼法则”:只收最轻的,只收最有意义的。
咸丰十一年(1861),曾国藩把家眷接到安徽,需要简单布置总督府。庐州知府唐景皋按惯例送来家具被褥,从床榻到蚊帐,几乎包圆了总督府的日用品。曾国藩很感动,但坚决退回大部分,只收了七领草席。他在回信里说:“谨领草席七种,取藉茅无咎、连茹汇征之象,且祝灾区遗黎咸登衽席。”大致意思是我收的不是草席,是你关心百姓的心意。
同年十月初九,湘军名将鲍超来给曾国藩贺寿。鲍超的军队以“能战能抢”闻名,他本人也“不差钱”,这次带了16大包礼物,全是珠宝古玩。曾国藩笑着让他打开,仔细看了一遍,只挑了一顶绣花小帽收下。他在日记里写:“多珍贵之件,将受小帽顶,余则全璧耳。”意思是,你这份心意我领了,但其他东西我不能要。
更有意思的是容闳的“报效”。这位中国首位耶鲁毕业生受曾国藩委托,带6.8万两白银去美国采购机器(这在当时是个肥差)。等容闳回国汇报时,曾国藩已北上剿捻。他特意写信给儿子曾纪泽:“容闳所送等件如在二十金以内,即可收留,多则壁还为是。”总之,收礼可以,但得有个“价格上限”。
这种“收轻礼、拒重礼”的智慧,放到今天依然适用。现在很多职场人也面临类似困扰:同事结婚随礼,给多了肉疼,给少了怕被说抠门;客户送礼物,不收怕伤关系,收了怕违规。曾国藩的做法是:用最小代价维护人情,用明确底线守住原则。
曾国藩整顿吏治的另一个关键,是管好身边的“小人物”:门子、仆从、巡捕这些看似无足轻重的角色。
清代官场上,门子虽地位低贱,却是权力的“咽喉要道”。客人要见长官,得先过“门房”这关;送礼要到长官手里,得给门房“谢礼”;甚至官员的心情好坏、批复内容,门子都能打听到,成为“情报贩子”。《红楼梦》里,贾家的门房能截胡广东官员送的茯苓霜,就是典型例子。
曾国藩当上总督后,专门给身边人立了两条规矩:
第一,不许凌辱州县官员。“人无贵贱贤愚,皆宜以礼貌相待。往尝见督抚过境,其巡捕、门印等见州县官皆有倨侮之色,实可痛恨。今当痛改恶习。”意思是对下级要尊重,别摆官架子。
第二,不许荐引私人。“凡巡捕、门印等,或荐亲族旧识入营署,纵有过失互相隐蔽,为患甚大。自此次告诫之后,概不准荐人”。意思是别想靠我身边人走后门。
现代有些领导的秘书、助理,因为接近权力中心,往往被当成“关系户”,甚至有人通过他们跑官要官、套取信息。曾国藩的规矩,本质是切断权力的“灰色链条”你身边人的行为,就是你本人的“形象代言”。
曾国藩在两江总督任上前后八年,他的努力没有白费。
幕僚赵烈文曾到总督府吃饭,发现桌上没有肉鱼鸡,便问:“总督府连火腿都没有吗?”曾国藩回答:“无之,往时人送皆不受,今成风气,久不见人馈送矣。即绍酒亦每斤零沽。”大白话就是,过去有人送火腿,我不收;现在没人送了,想喝黄酒都得去街上打。赵烈文感叹:“大清二百年,不可无此总督衙门!”
更重要的是,他的做法影响了一代官员。李鸿章、左宗棠这些湘军出身的封疆大吏,后来在地方治理中都或多或少继承了他“重实际、轻虚文”的作风;而两江百姓,终于在战火后迎来了一丝喘息。虽然大清的衰亡已是历史必然,但曾国藩用八年时间,在腐烂的帝国躯体上,剜去了一块最毒的脓疮。
今天我们看曾国藩整顿吏治的故事,不是要学他的“做官技巧”,而是要明白一个朴素的道理:风气的改变,从来不是靠喊口号,而是靠“关键少数”的以身作则。当领导的不搞迎送,下属自然不会“硬捧”;当上级不收重礼,下级自然不会“硬送”;当权力的“毛细血管”被清理干净,整个体系才能健康运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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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文献:
张宏杰《曾国藩传》民主与建设出版社
姜忠喆 《曾国藩全书》辽海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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