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根据2017年11月17日至19日所写三千余字微博整理而成。期待2027年恢复高考暨我们七七级入校五十年再聚】
四十年前,一声高考恢复的号角,划破了乡村的沉寂;四十年后,一声同学聚会的邀约,唤醒了沉睡的青春。当我再次踏上邳州开往徐州的绿皮火车时,窗外的风景便已开始倒带,将我拉回那个用奋斗改写命运的年代。
那是1977年11月21日的清晨,江苏邳县赵墩公社彭湖大队部的大槐树上,高音喇叭骤然响起中央恢复高考的重大决定,瞬间让宁静的村庄沸腾起来。彼时的我,还是有着两年零四个月知青生涯的农业学大寨工作队员,听过广播的那一刻,手中的农具仿佛都失了分量。满心满眼都是书本的影子,但也不清楚要考什么内容,只得匆匆赶回县城家中,东问西问,不得要领。东找西找,找不到复习资料,只好拿着父亲买的几本语法写作书赶回大队,边工作边复习。那段岁月的焦灼与期盼,早已镌刻在日记的字里行间,成为生命中最珍贵的注脚。
在出发赴徐州参加聚会前,我特意翻出了一叠压箱底的纸质凭证:先进知青代表证、高考初考证与统考证、泛黄的统考通知书信封、入学注意事项,还有大学毕业证、学士学位证、成绩单,直至后来的主任编辑职称证书。这一张张薄薄的纸片,串联起四十年的人生轨迹,从青涩知青到莘莘学子,再到职场深耕,每一步都离不开1977年那场改变命运的考试。86岁的老母亲一早便打来电话让我回家吃饭,虽因整理行装未去,我却特意复刻了四十年前高考时她为我做的那碗吉利饭——一碗面条卧两个荷包蛋,寓意“考100分”的美好期许。后来母亲又来电话催我中午回家吃饺子,团圆平安的心意我心知肚明。想起当年考上大学时,母亲逢人便炫耀“俺儿子考上大学了”的骄傲模样,便深知这份荣耀不仅属于我,更是祖祖辈辈第一个读书人的家族荣光。而这样的欢天喜地,当年在全国几十万个家庭中同时上演,一场高考,不仅改变了无数个体的命运,更推动了国家民族的历史进程。
十二元的火车票,拥挤的车厢,带着浓重徐州方言的矮胖列车员,这一切都与记忆中的场景完美重合。四十年前,我就是这样花七毛钱买一张票,在绿皮火车的摇晃中往返于邳州与徐州之间,度过了四年大学时光。这次我的车票本有座位,却被一位抱孩子的淮安妇女先行占了,我便站了一路,也算被动完成了一次怀旧式的好人好事。拥挤的人潮中,当年与同学结伴返校、畅谈理想的画面不断浮现,那些青春的笑语仿佛还回荡在车厢里。
11月17日下午四点,抵达汉园宾馆报到的那一刻,喧嚣与热闹便扑面而来。久别重逢的同学们你言我语,笑声不断,仿佛四十年的时光从未流逝。次日清晨醒来,我才想起打开聚会组委会精心准备的纪念品,瞬间便被惊艳到:一本厚重精美的纪念文集,书名正是当年江苏高考的作文题《苦战》。四十年光阴磨一剑,这本文集里收录的,是同学们共同的青春记忆,更是一代人“苦战能过关”的精神写照。还有一枚江苏师范大学校徽,如今的大学生早已不兴佩戴校徽,可在四十年前,这枚徽章却像军功章一般珍贵。那时的大学生堪称“天之骄子”,录取率低得不可思议,让每一位上榜者都成为稀缺的存在。我当年放假回家,总要把校徽别在胸前,挺胸抬头地穿梭在县城的街巷,那种被人羡慕的虚荣心,至今想来仍鲜活无比。
岁月如锉,当年二十出头的青年,如今已年届花甲;当年三十多岁的学长,如今已是古稀老人。皱纹爬上脸颊,青丝染成白发,若在大街上偶遇,定然是“儿童相见不相识”的陌生。可一旦相聚,一句“变化真大”还没说完,三两分钟内,每个人便都恢复了四十年前的模样。仿佛老核桃重新裹上了新鲜的绿皮,那份年少时的真性情丝毫未改。握手早已不足以表达重逢的激情,男女同学之间清一色的法式熊抱,亲密无间的模样远超当年。调侃逗趣间尽显童真,推杯换盏时畅谈过往,常常一聊就到深夜。梦醒时分,竟有些恍惚,仿佛时光真的倒转,上午还是年过花甲的老翁,下午便变回了意气风发的少年郎,“青春作伴好还乡”的快意,在这一刻得到了最真切的诠释。我们有着共同的名字——徐师中文七七级。
毕业后的三次聚会,有一个“规定动作”从未改变:回到当年中文七七级一班的教室的老座位上坐一坐,在老教学楼前合影留念。校园环境早已今非昔比,新的教学楼拔地而起,绿茵广场整洁开阔,唯有通往老教学楼的那条石板路依旧斑驳,路边的香樟树已长得枝繁叶茂,浓荫蔽日。
万幸老教学楼依然矗立,红砖墙面被岁月浸成了温润的赭色,墙根处的爬墙虎虽已褪去浓绿,枯藤却仍倔强地攀附着墙体,木质门窗带着些许陈旧的磨损,推开时还会发出“吱呀”的轻响,走廊里当年刷写的“团结紧张、严肃活泼”标语痕迹依稀可见。它就像我们的“青春纪念碑”,见证着一段特殊的教育奇迹。当年的班级里,七十名同学年龄跨度极大,最年长者31岁,最年轻者仅16岁,相差整整十五岁。老中青三代人同窗共读,彼此互补,形成了文革后第一代大学生独有的风景。每一个人都可以骄傲地说:我是传奇。
11月18日上午九时,“恢复高考暨徐州师范学院中文系七七级入学四十周年纪念大会”在敬文图书馆学术报告厅隆重举行。从宾馆前往图书馆的路上,踩着铺满梧桐叶的校道,风一吹,枯叶便打着旋儿落下,沙沙作响。道路两旁的宣传栏里,还贴着当年的校园活动老照片,黑白影像里的青涩面庞与如今身边的同窗相互重叠,恍惚间时光交错。会前播放的校史专题片,将时光拉回了四十年前的校园。主席台上,三任学校领导、两位班长、文学院院长与校友会秘书长齐聚,阵容庄重而亲切。邱鸣皋老院长的即兴讲话深情款款,他回忆着我们当年的校园生活,高度评价了七七级的历史意义,师者的慈祥与温暖感染了在场的每一个人。尤其让我动容的是,老院长还记得一个细节:当年校园停电,全校一片漆黑,唯有七七级的教室里煤油灯、蜡烛点亮一片光明,这份刻苦与执着,让他感动了一辈子,我们却已在岁月中模糊了记忆。我用手机全程录制了邱鸣皋老师的讲话,只想将这份温暖与感动永久留存。
大会由当年的班级团支书、如今的江苏师大书记徐放鸣同学主持,他的主持庄重大方,尽显风范。现任校长对我们七七级学兄不吝赞美,称我们的学风与成就是校史的一大亮点;我们中文七七级(1)班的刘健班长依旧激情澎湃,当年农场党总支书记的历练,让他自带大将之风,讲话极具感染力;二班高淑云女班长则温婉细腻,将校园生活回忆得如小桥流水般诗情画意。现任文学院长作为校友学弟,也从专业角度肯定了七七级对中文系发展的标杆意义,当年我们班一次性留校近二十位同学,后来大多成为院系领导与教学骨干,更有很多同学读研深造,成为国内学界中坚,精彩续写着七七级的荣光。大会最后,同学代表向母校与老师赠送了书籍与书法作品,其中两幅出自邳州老乡李继凯与秦宝权之手,不愧是中国书法之乡的骄子。
中午的怀旧午餐更是别有韵味。手持油印的红纸餐券,排队打饭,仿佛瞬间回到了当年的食堂。不同的是,如今的饭厅整洁明亮,桌椅齐全,而四十年前,我们大多是蹲在地上围圈而食。我特意点了一碗油煎带鱼,那是当年最受欢迎的菜品——猪油炸的人工养殖带鱼,虽鱼骨带着些许氨气味,却因油水充足而香气四溢。还有猪油炸剩馒头,那酥脆的外皮,是青春里最难忘的美味。想起当年师范生免费就餐,每月十八元的餐券,即便面有菜色,我们也会省下钱来买书。寒风中露天蹲食的清冷,排队打饭时的拥挤,甚至因误踩高年级同学的鞋子险些起冲突,最后却因“邳州老乡”的身份化敌为友的趣事,都在这一餐饭的时光里渐渐清晰。
19日上午,同学们一同前往潘安湖游览,乘游艇、逛古街,最震撼的莫过于入口处高空悬挂的大红灯笼阵。初冬的园林本有些萧索,可这火烧云般的灯笼阵凌空而降,瞬间点亮了视野,也点亮了青春的记忆。这火红的阵势,多像当年我们青春爆燃的模样,热烈而执着。
相聚的时光总是短暂,离别时虽有不舍,心中却满是温暖。四十年光阴流转,改变的是容颜,不变的是情谊;模糊的是细节,清晰的是初心。
1977年的那场高考,让我们这群来自五湖四海的人结缘于徐师校园;四十年后的这场重逢,让我们在岁月的沉淀中重温青春。一纸《苦战》凝聚芳华,一场相聚重温旧梦,徐师中文七七级的故事,永远未完待续。
【本文根据当年实时发布 的微博整理而成】
2026年1月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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