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2月17日,冬雨敲在上海外滩的石阶上,三十八岁的杨帆披着大衣走进市公安局大楼,一封刚刚译出的密电摆在他面前。那天夜里,他率队捣毁隐藏在静安寺附近的一座秘密电台,抓到了负责联络的特务刘全德。几个月后,人们才知道这一步棋阻止了一场针对陈毅市长的暗杀。
要说杨帆的公安嗅觉,并非一朝练就。1932年,他考入北大文学院,四年后从戏剧评论跨入地下斗争。1939年春,他将大批药品和进步书籍送进皖南,随后留在新四军军部当秘书。皖南事变突围时,杨帆差点丢了命,后来写下《皖南突围纪》,在华中党内传阅极广。上海解放后,他被任命为副局长,1950年转正。
谁都没料到风云翻转来得这样快。1953年,他在苏联动颅内肿瘤切除手术,回国休养。1954年冬夜,局里一通电话把他叫走——“北京开会,有要事商量。”家中厨房还有未拆封的年货,夫人李琼以为丈夫最多几天就回。
那通电话后,杨帆再没出现在上海街头。随后传出的却是“涉嫌包庇特务”的指控,罪责直指1950年“二·六”轰炸案。杨帆解释,利用俘获特务搞反情报,是华东局批准的行动,案子也是公安局破的。然而调查组认定:“涉嫌通敌”。关押地点先是京郊,后换几处监所,长达十年预审。1965年8月,法院宣判——有期徒刑十六年。
狱中日子硬得像墙皮。他把牢房里能找到的书统统读遍,《马恩全集》《黑格尔逻辑学》甚至一本《气功疗法》;每天打坐、吐纳,十三年没断。对审讯,杨帆一句话反复:“我是革命者,不是内奸。”可最难熬的,不是铁窗,而是接连传来的噩耗——父母、姐姐、幼子先后病故;家里剩下六个孩子,全靠李琼单扛。
李琼在新四军就和杨帆结成伴侣,她太了解丈夫的脾气:要么彻底服罪,要么寸步不让。她选择相信后一种可能。1960年代,她每月写信给有关部门,先讲孩子读书,再提丈夫健康,字字平实。后期联系断了,她无从得知杨帆身处何方,只能守着上海老宅。
1976年之后,形势起了变化。李琼又开始四处投递申诉材料,武汉、北京、上海,谁的信箱能塞就塞。1978年11月,一张盖着湖北省公安厅公章的薄纸寄到上海——杨帆在荆江农场劳动。
一周后,五十九岁的李琼带着么儿辗转三十多个小时来到荆江。初冬的农场寒风呼号,杨帆穿着打补丁的棉袄,头发乱得像枯草,目光飘忽。李琼叫他:“老杨,我和孩子来了。”杨帆眯眼看了半天,淡淡一句:“你们是谁?”那口气像刀子,直割心头。李琼暗自咬牙:必须把人救出去。
当晚,她赶往武汉,把情况面呈时任湖北省委第一书记陈丕显。陈丕显当年在上海即认识杨帆,听完当即指示:“先治病,再说其他。”十天后,杨帆住进武汉同济医院。检查结果让医生皱眉:久病、营养不良、创伤后应激,外加术后遗留问题,若再拖,神智恐难恢复。
中组部很快接手。1979年初春,杨帆被护送回上海华东医院。为了避免他产生被审视的压力,家里几个孩子轮流穿护士服陪护,病房里每天放舒伯特的小夜曲。温度、光线、饮食都按精神科建议调整。三个月后,杨帆第一次完整喊出“大女儿”的名字,那一刻,李琼退出病房,狠狠抹了把泪。
1982年8月,潘汉年获平反。档案再检,一条条指控被推翻。次年8月,中央正式下文,恢复杨帆原有级别待遇,补发工资、职务津贴,判决书中“内奸、特务”字样删除。杨帆对前来采访的记者说,“与其说是拨云,不如干脆让云散了算。”
1985年12月,六十三岁的杨帆正式离休。那天,他把当年《皖南突围纪》的手稿交给上海市档案馆,嘱咐工作人员:“留给后来人自己看。”1999年2月20日,杨帆在华东医院病逝,享年八十七岁。李琼陪在床头,握住丈夫已冰凉的手,没有说一句话。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