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9年4月3日,北京的柳絮刚刚飘起,耿飚在外交部小会议室里接到一份任命:赶赴阿尔巴尼亚,出任大使。外界只注意到中苏边境的紧张,却很少有人想到,中国在巴尔干半岛还有一条援助“动脉”,每天都在消耗巨大的人力物力。

这位五十六岁的上将转身去整理行装时,自嘲地说了一句:“又要从头学起。”过去二十五年,他先后在晋察冀战场、联合国大厅、斯德哥尔摩旧城窄街、卡拉奇沙漠热风里穿梭,身份几变,脾气没变,遇事爱较真。也正因如此,周恩来才放心把这个远比中国小得多、却要求极多的南欧国家交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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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12日,专机落地地拉那。机场两旁摆满了“中阿友谊万岁”的横幅,横幅下面却是清一色的中国卡车、推土机和麻袋。欢迎人群不多,掌声却很响。耿飚第一眼就明白:这里对中国的“需要”不仅是政治上的,更是物质上的。

一个月后,他开始跑项目。从北部的毛泽东水电站到南部的法罗拉造船厂,再到爱尔巴桑的化肥联合体,工程名字冠着“友情”,现场却漏洞百出。德林河上游的水电站号称提前两年完工,可脚手架上不到三十名工人,还散着喝空的苏打水瓶。陪同的阿方官员卡博递过一份新的设备清单,语气客气,眼神急迫。耿飚心里有数:清单背后是一张永远填不满的索要清单。

有意思的是,工地边的农田里堆着雪白化肥。一行人走近,颗粒被太阳晒得发脆,踩在脚下嗑嗑作响。耿飚想到山西和湘西的庄稼汉,一袋化肥要分成几次埋土,心里一沉。这天夜里,他在驻地的灯下记下第一批笔记:“援助应当雪中送炭,不可随手成灰。”

11月24日晚,霍查和谢胡设宴。席间,两位阿方领导人绕着弯子提出新要求:更多的化肥、棉花、滑雪步兵装备,甚至要按人口比例分配古巴糖。耿飚放下刀叉,直截回问:“贵国降雪日不足两周,滑雪部队练给谁看?”谢胡愣了愣,还是把话挑明:“我们不向你们要,向谁要?”一句话,空气僵住。

当天深夜,耿飚在大使馆关上门,用八行大字写了封电报草稿,随后又觉得不够透彻,索性改写成长达十九页的详细报告。从项目进展、物资流向到浪费现象,他条分缕析,最后建议“援助需立规矩,量力而行,扶上马可,不可包办”。为了准确,他把数字反复核对到凌晨。

报告经乔冠华转呈北京。不久,李先念看完文件,把它放在桌角,对身旁的工作人员笑着摇头:“耿飚胆子真不小,这么快就把老底掀了。”一句轻描淡写,却是认可。文件送至游泳池畔的中南海,毛泽东批示:“好大使,敢讲真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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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回地拉那,耿飚并未松口气。他继续巡查。在法罗拉,他看到工人把从海里捞起的高档电缆堆在仓库外任凭海风吹;在几条省道旁,他数出了超过一万座水泥碉堡,墙体钢筋同样来自中国援助;纪念碑、档案楼、甚至扑克牌——凡是中国能造的,阿尔巴尼亚都要复制一点。耿飚心里明白,这不仅是浪费,更让两国关系失去正常的平衡。

1970年春,他带着缩减援助的执行方案回到北京汇报。会场不大,话题却沉重。有人担心“兄弟情谊受损”,有人担心“国际舆论误解”。李先念突然发言:“不是兄弟不兄弟的问题,是吃饭穿衣的账要算清。”一句话,定了调。

之后几年,中阿矛盾不断,而援助逐渐收紧。到1978年,邓小平批准外交照会,援助全面停止。阿方掀起口水战时,胡耀邦批示:“置之,莫动。”这一处置,恰好印证了耿飚当年报告里的那句提醒——“原则要硬,情面可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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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顾耿飚的履历,很多人只看到他指挥过十几万大军、拿过大大小小的战功,却忽略了他最锋利的“武器”是一支笔。早在1944年护送“迪克西”使团时,他就靠一本中英文对照名册化解误会;1950年出任驻瑞典大使,他在600多份备忘录里写下中瑞互信的第一批文件;巴基斯坦饥荒时,他一句“不必印援助标识”,换来长久亲善。阿尔巴尼亚一役,他用十九页报告堵住了一个可能无休止的“援助黑洞”。

不得不说,军人背景给了耿飚敢言的底气,也给了他极强的责任感。枪林弹雨中,他习惯先估算弹药储备;外交谈判桌前,他同样先计算国力与需求。正是这种习惯,让他敢把“真话”写进报告,把“不行”说在嘴边,让中国在援助问题上及时踩下了刹车。

耿飚晚年谈起那封信,只淡淡一句:“职分所在,动笔而已。”简单,却够分量。事实证明,适时的制衡不仅保存了国家资源,也让合作回到了对等、健康的轨道。历史记住了那些冲锋陷阵的瞬间,也不会忘记在灯下写下十九页真话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