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8年11月,淮海战役前夕的徐州气温骤降,夜里风声呼啸。刘人寿在一盏昏暗马灯下整理刚刚译好的敌军电报,他抬头对身旁的报务员低声叮嘱:“这份图纸必须今晚发走,耽误一分钟都可能出人命。”说完,他把薄薄几页放进特制的防潮袋,交给骑单车的交通员。数千公里之外,延安留守处收到密电,随即呈送中央前线指挥。没有人料到,这封电报后来会被展在西柏坡陈列馆,被写进人民解放军的作战史。

从这段暗夜的电码敲击声,转到十多年后的清晨牢房,人生似乎翻了个面:1955年4月,“潘汉年案”牵动全国,刘人寿在上海被隔离审查。被带走那天,他刚刚签完市府一份关于工商界人士座谈的会议纪要。铅字还未干,他已置身功德林高墙,两只探照灯在头顶来回扫射。有人劝他“配合一点,多写材料”。刘人寿却拧着脖子反问:“要我凭空揣测老首长的‘问题’,我编不出来。”话音未落,审讯笔录里便添上一句“态度顽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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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卷流转十年,1965年冬,北京西北的树枝上落满冻雪,法院宣判:“追随内奸潘汉年,为其提供便利,判刑十二年。”那一刻,他想起延安窑洞里潘汉年教自己使用密码本时说的那句:“谍战不是戏,出错就掉脑袋。”如今判词落地,脑袋虽在,名誉却灰飞烟灭。精神重压之下,他夜里常听见密码机的急促滴答,好几次甚至抓起木碗往墙上猛砸,惊动同室囚友。

1975年秋,案卷再度翻页。劳改岁月磨平了棱角,他被告知“刑满释放,定点劳动”。分配到上海缝纫机二厂那天,车间里蒸汽弥漫,他举起锈蚀的扳手,手指却在颤抖,旁边工友悄声说:“老刘,你干情报出生入死,如今拧螺丝可惜啦。”他只笑笑,没接话。

转机来自1978年的中央工作会议。陈云在会上点出:“一些历史遗留问题必须彻底搞清。”这句话像北风里的一把火,点燃许多蒙冤者的希望。同年冬,刘人寿拿起笔,一口气写下十二万字申诉材料,纸张摞在饭桌足足一尺厚。厂里不敢代送,他咬牙删减到三万字,让妻子黄景荷带着上京。火车走到蚌埠段时,车窗冰霜结成花,她双手捂着文件袋,怕挤、怕丢,更怕再次石沉大海。

材料递上去不到两周,陈云批示胡耀邦、罗青长:“刘人寿案即办。”复查组进驻上海,逐条翻档。旧卷里被尘封多年的徐州布防图、香港电台联络码本、袁殊来往手迹,像一颗颗铁钉,把谣言钉碎。1979年2月,中央下文:刘人寿同志历史清白,立即恢复名誉、职务、党籍。公示贴出那天,他正输液治疗肺病,护士替他读公告,他眨眨干涩的眼,喃喃一句:“拖了二十四年,总算说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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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到三个月,陈云亲笔写信飞往上海。信中言简意赅:“请你们夫妇到北京一趟,就潘汉年案补充情况。”落款日期清晰——1979年5月18日。刘人寿摸着信封,感觉纸张微微发热。六天后,他们登上开往北京的T2次列车,车厢里塞满南来北往的旅客,黄景荷为丈夫掖好薄毯,小声劝:“身子要紧,别上火。”他靠在车窗,目光却越过飞驰的田野,仿佛又回到当年沪上弄堂的暗门。

抵京第二天,相关部门在东长安街一处会客室听取口述。陈云没来,但他的助手带来嘱托:“事实搞实,政策搞清,亡者要昭雪,生者要安顿。”刘人寿把多年前的作战日记、暗号本、情报收发表一件件摊在桌上,讲到激动处大口咳嗽,手掌仍紧扣旧密码本。下午五点,记录员合上笔记,轻声说:“材料很硬,您放心。”

接下来的三年,数十位知情者陆续进京提供线索,案情轮廓日渐清晰:潘汉年在沪港之间往来,依托袁殊、刘人寿等人组网,1941年至1949年间传回情报两千余份,其中针对淮海、渡江行动的敌情尤为重要。种种“潜伏日伪”“与敌合作”的指控,经对照原始档案,逐一被推翻。1982年8月23日,中央正式文件宣告潘汉年同志无罪。消息传出那天,刘人寿在北京小旅馆的木床上坐了一夜,窗外天光发白,他对妻子低声说:“欠他的,一点点还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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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3年4月,刘人寿与于伶、廖承志等人赶赴长沙金盆岭,将潘汉年夫妇骨灰护送回京。北京站贵宾室里,党旗覆盖骨灰盒,列车汽笛短促而重。盖旗仪式结束,廖承志握着刘人寿的手,语速很慢:“多亏老同志坚持,真不容易。”刘人寿没回答,只长出口气。几小时后,骨灰盒安放八宝山,碑石落成,他站在松柏间,脑海却闪过那段敲密码的夜,仿佛代码再次跃动。

尾声并不辉煌。离休后的刘人寿身体每况愈下,偶尔到省委统战部担任顾问,杂事繁多。朋友劝他写回忆录,他总摆手:“档案说话,比我写得公正。”2009年盛夏,他在医院病房安静离世,终年八十九岁。床头抽屉里仍放着那封陈云来信,字迹因岁月略显泛黄,但“请你们夫妇到北京一趟”那十个字依旧清晰,像一盏灯,照见了隐而不彰的忠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