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9年7月23日清晨,薄雾刚从庐山谷底漫上来,山风裹着湿意掠过招待所的瓦檐。李富春披了件草绿色单褂,站在台阶上远望。他对庐山并不陌生,却依旧习惯在会议前先摸一摸气温、湿度,为的是了解与会同志们的起居状态——长年做计划工作的习惯,细致入微。
上午九点,第一轮小范围碰头会在三号楼举行。间隙中,他与曾希圣、李井泉聊起长征路上的粗粮腊肉,又自然说到江西老表的腌笃鲜味道。众人兴趣被吊了起来,几双目光同时望向门口,不约而同提到“东道主”。李富春拍拍裤腿,转身去找江西省委第一书记杨尚奎。
两人四十年代就在苏区共事,彼此不用寒暄。李富春开门见山,只一句:“老杨,今晚招呼大家,可得地道些。”短短十二字,语气却是半命令半玩笑。请客本不稀奇,“土一点”三个字才是关键。
杨尚奎心里明白,李富春的“土”绝非敷衍。二十多年前,江西山沟里物资匮乏,省委机关随军转移,粮油靠征集,盐巴全靠“背二斤走三山”。那时李富春常同乡亲一起下田,每收一斗谷都亲自记在布条上。他深知基层疾苦,所以才刻意避开精致山珍,要把干部拉回当年那股泥土味。
回忆翻到1930年春末。时任江西省委书记的李富春到宁都七里坪调查,蔡畅刚接过妇女部长的任命。当地男丁多上前线,春耕眼看要荒。李富春在村头留下三句嘱托:“劳力缺口,先问妇女;胆子放开,斗胆试犁;先干一垄,才好带全村。”蔡畅于是挨户劝说,顶着“妇女学犁要遭雷”的迷信,硬是让三百多名妇女掌起犁把。秋后粮食翻番,乡亲给她取了个绰号——“吓雷姑”。
那段经历,杨尚奎作为省委宣传部长全程见证。他和李富春、蔡畅三人常同锅吃饭,周末若没打到猎物,只能啃半碗南瓜干。杨尚奎开玩笑,“打牙祭得躲到李书记家”。两口子常提前蒸几坨红薯以待来客,情分就是这样积累下来的。
转到1954年,省委机关旧址成了参观点。杨尚奎携夫人水静返乡,路过七里坪时,几位老表拉着他问:“李书记和蔡部长什么时候回来坐坐?”那股热情让他五味杂陈。回到南昌,他第一时间写信告诉李富春:乡亲念叨得厉害。信件落款处,他画了颗红心,算是加重语气。
庐山会议前夕,李富春收到这封信,暗暗决定只要条件允许,抽空回宁都一趟。然而国家经济工作排得满满,他只能把那份歉意折进一次“土宴”。既是怀旧,也算弥补。
杨尚奎痛快应下,他恰巧从兴国带来一位擅长客家菜的厨师。当天下午,庐山招待所的小灶响起铁锅翻炒声:芋艿扣肉、豆豉蒸鸭、南瓜蔞子粥、腊肉炒腌菜,一概不用山珍海味。桌上没有白瓷餐具,摆的是粗瓷大碗,筷子还是旧式乌木。
傍晚灯火亮起,邓公、周总理亦被“闻味”而来。席间没有客套,只有关于苏区的掌故与调侃。李富春难得健谈,兴致上来连连提到七里坪那口老水井,蔡畅当年借来洗衣、淘米,两三句话把众人带回硝烟与炊烟并存的年月。
杨尚奎注意到,李富春端碗时手背微微抖动,岁月终究不饶人;可那双眼仍亮,亮得像1931年他在瑞金夜里审阅《赤色中华》排版时的油灯。
饭后散座,周总理握着杨尚奎手掌淡淡一笑,道一声“辛苦”。热闹就此收尾,山雨又起,众人各自归房。李富春撑着伞同蔡畅沿花径慢行,水珠顺着伞檐滴落,他说了句:“老表的菜,味道没变。”那声音很轻,却让陪在后头的警卫员一阵鼻酸。
遗憾的是,庐山会议后局势紧张,李富春再没机会赴宁都。1975年9月9日,他病逝北京,终年七十五岁。噩耗传到七里坪,老乡自发在祠堂挂上黑纱,那口老水井旁摆了三碗南瓜蔞子粥——菜色依旧很“土”,却寄托了最朴实的怀念。
当年那顿招待餐只露面两小时,却像一条暗线,把苏区岁月与新中国建设时期串在一起。李富春坚持“土”味,不是怀旧情调,而是提醒自己和在座诸公:千里江山的根基,就在这粗碗淡粥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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