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12月,黄浦江边的北风割脸一样冷,外白渡桥上依稀还能听到庆祝解放的礼炮回声。高楼灯火辉煌,码头却有一处窗户始终暗着——那是贺子珍的住处。她回国才两年,身体尚未完全恢复,陈毅请来了苏联医生、派了专车,可这位井冈山时期就挂满弹痕的女战士,最在意的还是同伴是否安好。
从1949到1958,整整九年,她在上海换过三处住所,先住东平路旧洋房,后迁华山路接近医院,再搬进铭德路的小花园。前两年身边热闹得很,刘少奇来沪开会时顺道看她,康克清偶尔拉着她去看戏。可到了1957年,熟人一个接一个调离:陈毅调入国防委,张茜随贺龙北上,老乡刘俊秀也去了南昌。房间里只剩收音机不紧不慢地播新闻,一个下午能听三遍,冷清渐渐爬满墙角。
1958年6月的一天,上海起了梅雨。柯庆施刚处理完淞沪经济区的文件,就听秘书汇报:“贺子珍同志想见您。”柯庆施放下钢笔,撑伞赶往华山路。屋里只有一盏桌灯亮着,贺子珍端着热茶,话不多,开门见山:“柯书记,我想到江西去。”她没有讲太多理由,只说三点:那儿是老家,还有战友,气候也更合适恢复腿伤。语气平静,却藏不住期盼。柯庆施点头:“我马上同江西省委联系。”
电话那头,南昌省委大院里正飘桂花香。杨尚奎拿起话筒,听完来意后笑声朗朗:“我们很热情的,随时欢迎!”放下电话,他转身吩咐秘书:“三纬路那处旧院子再粉刷一遍,把水静的老同事请来打理花圃,客人马上就到。”
这一句“随时欢迎”并非客套。1954年,杨尚奎因胃病到上海治疗,贺子珍拎着自家酿的米酒,冒雨跑到医院探望,还硬塞给他一本自己抄写的《本草纲目》胃病方。那场面让他记了四年。
筹备工作比想象得快。院子原是教堂宿舍,两进两廊,中间有株香樟,院墙外就是赣江。8月末,杨尚奎带水静去巡视,天正下着小雨,瓦沟里流水急,他们索性脱鞋踩着湿砖查看屋脊,好让木匠第二天修缮。木匠笑着摇头:“省委书记还亲自爬屋顶,南昌头一回见。”
9月5日清晨,贺子珍坐上沪昆列车。车厢里没惊动旁人,她戴浅色丝巾,膝上铺了一条灰毯。列车驶过金华、衢州,成片稻浪闪着雾气;过鹰潭时,她把车窗推到最大,轻声说了一句:“快到了。”身旁护送的医护同志点点头,又把药包递过来。
抵达南昌西站已是傍晚。站台上,杨尚奎、水静、方志纯等五六位老同志排成一列。杨尚奎握住她的手,像兄长一样用江西口音说:“回来了就安心住下,家门口的土,最养人。”第二天,他们陪她到三纬路新居。院子不大却安静,门口栏杆油成墨绿,香樟树叶被雨洗得发亮。贺子珍摸着粗糙树皮,笑出了声:“这气味,像井冈山的老山林。”
安顿完第三天,江西省委办公会议专门讨论她的待遇。会议决定:暂按省委副书记级别安排医疗、警卫和生活服务,报中央组织部备案。杨尚奎亲自拨电话给北京,毛主席在听完汇报后,只说了一句:“老同志应得的。”此事就此敲定。
待遇固然优厚,可日子仍需自己打理。南昌的秋夜来得早,贺子珍常在灯下翻译苏联医学小册子,时不时写信给远在湖南的妹妹贺怡;身体好些的时候,她会拄拐去八一起义纪念馆,给年轻讲解员补充当年红军番号沿革。讲解员私下说:“老奶奶记性真好,连哪支队伍欠几条枪都能说出来。”她笑答:“那可是拿命换的枪,怎能忘?”
有意思的是,江西省委还特批在院子门外设一处钟点医务室,方便她日夜诊疗。附近居民偶有头痛脑热,也上门求药,贺子珍一概不收分文,只留一句:“打仗时乡亲护着我们,现在该还人情。”
1960年春节前夕,杨尚奎送来两箱井冈山茶油。贺子珍打开箱子,一股清香扑鼻,想起多年前小石缝里揩油点灯的夜晚,眼角闪过湿意,却又立即转身招呼门卫:“快拿去厨房,你们都尝尝。”她依旧那副脾气,不喜欢别人把自己当客人,更不愿占分毫便宜。
南昌的三纬路后来被绿树遮得几乎看不见小屋。多年以后,附近街坊偶尔提到“那位走路带风的老太太”,还会补一句:“她过得简朴,可从不让人担心伙食。”晚上的院子常亮着一盏小灯,灯影下,一位瘦削的身影伏在桌前写字,香樟叶随风落在窗棂,屋里传出沙沙的纸响,那是贺子珍记录当年峒河战斗细节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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