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0年初春,岳阳华容县建新农场的登记室突然出现一名五十多岁的中年男子,他自称叫姚楚忠,声音发颤地说:“我来交代一桩三十多年前的命案。”负责接待的干部一时没反应过来,只见他从怀里掏出一枚锈迹斑斑的驳壳枪弹壳,神情木然。这枚弹壳牵出1930年长沙浏阳门外的枪声,也把当年那位29岁年轻母亲的倔强身影重新拉回人们眼前。

姚楚忠口供里的第一句话极具冲击力:“杨开慧被押往刑场时并未立刻身亡,我补了三枪。”几十年尘封的真相陡然撕开。审讯记录显示,行刑前杨开慧面色平静,只留下短短一句:“未来是属于革命人的。”当年担任行刑队长的帅保云开了两枪就匆匆离场,认为任务已毕;中午点验“尸体”却发现她还有细微呼吸,于是才有了姚楚忠那追加的三响。枪声之外,是血,是泥土,还有一个母亲对幼子最后的牵挂。

时针回拨到1901年11月6日,长沙的书香门第迎来一个女婴,她就是杨开慧。父亲杨昌济留洋多年,回国后执教湖南高等师范,家里常有新思想的讨论声。这样的环境,使杨开慧七岁便能朗诵英文,还能就《天演论》与父亲探讨几句。少女时代的开慧,笔记本上写满“独立”“自由”“平等”字样,外界很难把她与封闭闺阁联系在一起。

1914年,一师并校后的教室里,19岁的毛泽东因成绩优异成了杨昌济最欣赏的学生。一次家宴,杨开慧见到这个高个儿青年,他谈学潮、谈救国,言辞锋利又不失幽默。饭后,杨昌济随口对女儿说:“此生最得意门生,便是润之。”杨开慧点头,却没多言。缘分的火种,就在这不经意的赞许里悄悄点燃。

1918年秋,北京,大道尘土飞扬。毛泽东已在北大图书馆做管理员,拿着微薄薪水,但每天仍要挤出时间到杨家寒暄。寒风中,两人并肩走过未名湖畔,用长沙口音讨论十月革命。毛泽东递给杨开慧几页写满批语的《共产党宣言》,她用棉线缝进外衣内侧,这个举动后来救过不少重要文件。

1920年冬夜的长沙略显清冷。毛泽东寄来一首《虞美人》,“一钩残月向西流”,字句未必工整,却足够炽热。拿到词的那刻,杨开慧对好友轻声炫耀,脸颊泛红。随后,她劝母亲将亲友祭奠费拿出来,支援毛泽东筹办平民夜校。“革命不只是演说,更要真金白银。”她笑言。

1922年10月24日凌晨,长沙产院灯火通明。杨开慧生下长子毛岸英的同时,工人罢工胜利消息也传来。毛泽东匆匆赶到病房,眼圈通红。“你去吧,我可以的。”杨开慧推了推他,声音沙哑却坚决。妻子一句话,让毛泽东转身投入更紧迫的斗争。

1926年至1927年,夫妻分处武汉、长沙。毛泽东整理《湖南农民运动考察报告》时,杨开慧已怀第二胎,但她依旧挑灯分类资料。有人劝她保重身体,她摇头:“农民的事,耽误不得。”4月,武汉会议无果;8月,毛泽东组织秋收起义,匆匆把妻儿送回板仓,转身奔向井冈山,再无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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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0年6月,红三军团攻打长沙的消息让湘系军阀何键大为恼火,他下令搜捕“毛泽东之妻”,重赏千元。10月24日的破晓,便衣闯进板仓杨宅,祖孙三代被粗绳拴住。审讯室里,一个冷冰冰的声音逼问:“跟毛泽东脱离关系,就可活命。”杨开慧只回了三个字:“做梦去。”审讯纪录上,她签下“杨开慧”三个铅笔字,笔锋直而有力。

短暂羁押期间,蔡元培、章士钊等人上书营救,甚至提出将杨开慧暂移北平软禁。何键一边装出宽容姿态,一边授意特务加剧拷打。面对威逼利诱,杨开慧始终保持沉默。狱友回忆,深夜灯泡无力地闪烁,她却背诵《少年中国说》给大家提气:“吾辈自当世世与国运相连。”

11月14日清晨,长沙浏阳门外荒坡寒雾弥漫。行刑队押解三人:杨开慧、保姆陈玉英和八岁的毛岸英。保姆嚎啕大哭,毛岸英抱着母亲腿不放。一个特务挥枪托将他击倒。临别时,杨开慧俯身低语:“见到爸爸,告诉他:妈妈没有给他丢脸。”随后大步朝坟堆走去。

枪响前后不到十秒,两声后继三声。旁观农夫后来回忆,那天风大,草灰乱舞,唯有人影挺直。官方公告称“毛贼妻伏法”,然而长沙街头的私语却说:“她喊着‘共产党万岁’倒下。”同年12月,毛泽东才在瑞金得知噩耗,硬是将纸角抹干泪痕,写下“百身莫赎”四字寄往杨府。

动荡岁月很快碾过个人恩怨。抗战、解放、渡江,何键逃往台北,帅保云在香港落脚,而姚楚忠藏身乡野。到1960年代末,全国清查历史积案,他的梦魇终于压到窒息。1970年的自首,让档案柜里多了一份厚重卷宗,也给长沙雨花台英名录补上一行凶手鉴别。

审判那天,法庭里鸦雀无声。宣判书读到“以反革命杀人罪,判处死刑,立即执行”时,姚楚忠低头无言,仿佛终于卸下一副沉重枷锁。刽子手落幕,尘埃似乎归于沉寂,可那位年轻母亲的名字依旧轻轻触动人心——杨开慧,用生命给忠贞下了定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