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2月6日凌晨,黄浦江雾气很浓,码头工人换班的哨声又短又急。几乎同一时间,刘鸿生在愚园路的暂住处灯火未熄,他反复掂量着那封写了一半的信——信里只有一句话最笃定:愿把全部企业移交国家。老实业家一向拿得起放得下,可这一次,他的手心却出汗了。

每个人都清楚刘鸿生的分量。二十年代掌握煤炭渠道,三十年代打进毛纺市场,四十年代在火柴、保险、进出口多线布子,被上海滩称作“三大王”。1948年的金圆券风暴摧毁了他苦心经营的现金流,他出走香港,本以为此生不再回沪。意外的是,1949年5月27日上海战火停息,半年不到,物价稳定、金融统一,市面居然硬生生“稳”住。刘鸿生眼睛一亮,年底便携家口返城,担任华东军政委员会财经委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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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来的头三个月像打鸡血。章华毛纺、申新九厂、电灯公司一块儿开车间,工人情绪高,一匹匹呢绒堆成山。问题也随之冒头:境外封锁毫不停歇,外销停滞;市面“抢货潮”被官方平抑后,虚假需求迅速蒸发;税款、公债、工资三座大山压下来,原料一进厂就变现亏。本有余粮的工厂连夜吃老本,越转越干。

刘鸿生坐在账册前,眼看库存跳水,流动资金不到原先十分之一。再硬气的人也得算账,他索性提笔:“谨呈陈市长,愿将刘氏实业奉献国家。”字写得端正,却透出疲惫。

信送到市府,陈毅看后静默许久。第二天,他请刘鸿生来永福路。简单寒暄后,陈毅抬头发问:“你是不是遇到困难了?”十五个字,像针扎破了表面的平静。刘鸿生沉声回应,列出周转表:库存销不动、贷款批不下来、年终奖已打对折,工人还在等口粮。

陈毅没急着插话,听完才摆出一长串数据——外汇流失、战时封锁、市场收缩——用并不复杂的话剖开实情。“道路艰难,可不是你一家艰难。”这句点到关键。随后他起身走到窗边,只留下半句承诺:“要钱可以谈,先找工会开清单。”

几天后,章华毛纺工会将担保书送到市府。人民银行批出旧币二百六十亿贷款,专款专用。钱到位,章华开足马力,两周后便接到华东军需订单,随后又敲定出口合同。紧跟而来的,是中央下拨的加工订货和税负减让。原本压在工人心头的阴霾,像春潮一样退散。

外界把四至五月的局面称作“四月危急”。上海当时的私营工厂一万二千余家,停工、歇业、欠薪、人心浮动,尖锐程度超出外界想象。凭陈毅给中央连发六电,毛主席批示“公私兼顾,劳资两利”,融资、减税、加工订货三箭齐发。最紧张那几周,市政府甚至用驳船把华东小麦直接运进面粉厂,确保工人饭碗不空。

措施见效很快。1950年五月底,上海重新亮起夜航灯,工人返岗率超过八成,税收反而高于预期。刘鸿生写下一行字给经理室:“市场复苏指日可待,勿再存观望。”这句被油墨拓在黑板上,成为老厂房里最醒目的警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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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朝鲜局势骤变,志愿军跨过鸭绿江。刘鸿生初时心有疑虑,担忧战火波及长江三角洲。可战报传来,连战皆捷。他很快在工商联发起捐献飞机大炮的倡议,公司上下相应,凑出旧币二十亿。有人说他变得“左”了,他一笑置之:“赚钱是本分,救国更是本分。”

1953年,贴着“中国制造”标签的章华呢绒第一次在伦敦交易所拍卖成功,单批成交额创下亚洲纪录。对老掌柜而言,复兴不仅仅是利润,更是面子。朋友聚会时他常摆手:“我在最穷的时候没躺平,国家也没嫌弃我,这就够了。”

公私合营提上议程那年,刘鸿生已六十六岁。开会前,他主动写报告,列资产两千余万元,表示无条件配合。当有人劝他再多保留一点股份,他只说一句:“掌权比赚钱更难,交给懂行的人更保险。”话糙理不糙,旁人听了也没再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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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6年中秋,刘鸿生卧病。弥留之际,他把四子刘念智召到床边,轻声嘱托不要为家产争执,并强调企业有人托底,子女有人教养。说完,他阖上眼,呼吸渐弱。床头柜摆着那封六年前写给陈毅的信,纸色已发黄,却依旧平整。

世事由人不由天。刘鸿生的选择并非人人胆敢复制,可那一封信和随后展开的连锁反应,给当时的上海企业家留下深刻印象:困难大到顶点时,不必急着“交卷”退出,也许换个做法就能闯过关。

后来提到“四月危急”,老工人仍记得陈毅拍桌那幕;提到贷款,财务科的算盘声仿佛还在耳畔。许多故事没写进史书,却在厂区流传。就像工人夜班后蹲在锅炉旁说的那句话——“日子再艰,也得把机器转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