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8年12月下旬,华北的天空被冷风切割得生疼。天津前线连续失利的消息,像冰碴子一样扎进傅作义的心。此前他在张家口的指挥部里反复计算兵力与粮秣,比谁都清楚自己已无回天余地。可是他还想再赌一把,至少保住“华北王”的最后体面。就在此时,一封来自南京的电报飞抵北平:蒋介石准备让徐永昌北上“做工作”。傅作义的第一反应是皱眉——老同乡来,八成是要他南下。
徐永昌1月12日下午两点抵中南海,两人寒暄几句便切入正题。徐开出三条:与中央保持一致;本人率部南撤;精锐尽量带走。傅作义听完,只是点头,没松口。傍晚他暗中起草电报,抬头写了八个字:“北局已定,难再争峰”。对徐,他只说了一句客套话:“城里将校,任意去留。”
几乎同一时刻,重庆向全国广播——蒋介石引退。北京城里茶摊的掌柜把收音机开到最大,嘴里嘟囔:“这回真要换天了么?”普通百姓并不知晓,城内的二十万国军实际上已被“看住”。1月22日起,他们按计划从城墙东侧有序撤出,换上了“大棉袄”的解放军入城。傅作义在公告里强调“保全文物古迹”,但平津前委心知肚明:他是败而求和。
1月31日,平津前委电告中央:傅作义大谈“和平功德”,借报纸自抬声望。毛泽东随即动笔,写下〈北平问题和平解决的基本原因〉。文章一句“战败才议和”,直刺要害。傅作义拿到报纸,脸色铁青,对幕僚低声道:“这笔账,总得有人来算。”
2月下旬,傅作义赴西柏坡面晤中央领导。会后外界传言“其乐融融”,可徐永昌在日记里写道:“傅仍郁结,神色灰暗。”他私下准备护照,又向南京要飞机,打算随时离开。谁料3月26日,毛泽东东移北平,机场临时戒严,飞机降不下来,傅的出逃计划半途搁浅。
接下来几个月,他把眼光投向绥远。那里既是老巢,又与苏联外蒙接壤,地缘特殊。他起草《绥远问题协议草案》,一面向北平争取改编条件,一面仍与南京保持联络。国民党财政拮据,减少绥远粮饷;解放军尚未接管,形成真空。傅作义意识到,两不靠最危险,只能择边站。于是7月14日致信毛泽东,痛斥蒋、阎“幻想世界大战”。表面靠拢,但暗流未止。
8月1日,徐永昌飞抵包头,再度策反董其武联西走马鸿逵。徐劝道:“长征三万里,有何妨?”董其武没接话,只推到傅作义。28日,傅抵包头,公开推动“和平方式解决绥远问题”。华北局内部有人担心他“借机外逃”,薄一波摆摆手:“交出三十万人,他跑不远。”
转折出现在9月18日。绥远起义通电发出,董其武部接受改编。第二天,傅与徐永昌在归绥密谈。根据徐日记,两人对蒋介石的前景仍抱幻想。傅甚至递上一份长长的呈文:电厂轰炸、沿海登陆、农场寓兵……主意不少。末尾他说:“蒋先生若疑我,可先骂我卖国,但傅某自有盘算。”话音未落,竟掩面而泣。徐永昌只回一句:“道路艰难,自求多福。”
徐把文件交到蒋介石手里,蒋看完摇头:“画虎不成。”自此,南京与傅的脐带被悄然割断。傅回北平后,向薄一波提出开发后套十万顷荒地,搞合作农场。毛泽东干脆让他出任水利部部长——离开军队核心,远离旧部,安全且体面。
真正的蜕变来自朝鲜战场。1950年11月,中国人民志愿军第二次战役打响,傅作义主动请求:把原绥远旧部调赴前线。中央同意,他亲自签字。随后,他向毛泽东坦白,自己还留有几部电台、一批枪支。毛只轻轻一句:“留着用吧。”话不多,却切断了傅最后的退路,也给他留下信任。
多年以后,傅作义常对身边人说:“我其实从没离开战场,只是换了方向。”1974年,他病重,在京召见几位旧日部下,提起台湾有人骂他降将。“骂就骂吧,”傅声音沙哑,“二十五年够证明一件事是对是错。”说罢,他摆手不再多言。
回头计算,从北平议和到绥远起义,整整九个月。期间傅作义三次试图“两头下注”,每一次都被战局裹挟,选择余地越来越小。最后他不得不承认,形势已不容等待“第三次世界大战”或“美援奇迹”。寓兵于农也好,趁机而动也罢,终究是一场遥远的设想。历史的车轮,并没有给他再来一次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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