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1年仲夏,北京医院清晨的走廊弥漫着消毒水味。窗外的槐树刚冒新芽,病房里却一片焦灼。被抬进急救室的,是刚刚因过度劳累突发脑溢血的徐悲鸿。手术灯亮起,医生们有条不紊地忙碌。没多久,值班电话骤响——国务院值班室来电,傅连暲副部长只说了两句话:“总理已得知,务必全力抢救。”话音干脆,众人不敢怠慢。
徐悲鸿脱险后醒来,声音微弱,“我还有几幅稿子没改完。”护士轻声提醒,“先把命保住。”医嘱列得密密麻麻:绝对卧床、严控情绪、限制会客。可三个月一到,他竟催促办出院手续。院长实在拗不过,只好层报请示。批示里一句话重若千钧:“既要尊重徐先生意愿,更要确保医疗随访。”落款——周恩来。
他回到中央美术学院,还是那副闲不住的劲儿。学生回忆,凌晨三四点还能瞥见院长办公室的灯光。那一年他五十六岁,身体刚经大病,却天天抱着画板跑前跑后。有人劝他少干点活儿,他挥挥手:“我这条命,本来就是靠画救回来的,再不画,怎么对得起自己?”
1953年9月,北京秋意初起,全国文艺工作者第二次代表大会召开前夕,钤着红漆的请柬送到徐悲鸿府上。他一边翻阅议程,一边对夫人廖静文说:“这次得把教育经费的问题提上去。”廖静文担忧,他却笑称自己“病根儿都留在上次手术台了”。
22日傍晚,徐悲鸿如约来到大会报到处。登记的姑娘惊讶于他的消瘦,可见他精神尚佳。翌日清晨八点,大会开幕。周恩来步入会场时,先在人群中一扫,目光定在第三排右侧——徐悲鸿正仰首而坐。大会进行到中段,周恩来走到他身边,低声说:“身体还没完全好,需不需要先回去?”徐悲鸿轻轻摇头:“再坚持一会儿。”这短短对话,成为在场工作人员日后提起时最沉重的回忆。
散会已是黄昏,各代表都陆续离席。徐悲鸿却又换上中山装,坐车赶往东单国际俱乐部,参加波兰文化代表团欢迎晚会。席间,他向客人们介绍中国画新貌,举杯之间谈笑风生。深夜十点多,人群散去,灯光渐暗,一声闷响,徐悲鸿在舞池边仰倒。随行人员慌忙呼救,救护车尖啸而至,他已口鼻出血,意识恍惚。
电话打进中南海总理办公室,秘书一句“徐先生危重”,周恩来猛地起身,面色突变。“立即通知傅连暲,再调北京医院最好的神经外科力量。”随行警卫见他眉峰紧锁,不敢多言。夜色沉沉,救护车一路鸣笛,可到医院时,徐悲鸿已深度昏迷。
三天的抢救,是一场和死神的拔河。重症监护区灯火通明,教授们轮番上阵,血压时升时降。9月26日凌晨,心电监护仪的尖锐长鸣划破寂静。58岁的艺术巨匠就此停笔。遗体转运通道旁,傅连暲摘下口罩,深深叹气。他拨通总理电话,仅说:“未能挽回。”电话那端许久无声,随后传来一句低沉的“知道了”。
上午七点,周恩来赶到医院。他缓步走进灵堂,驻足良久,目光定在覆着白布的担架上。身侧工作人员记得,总理那天沉默极久,直到轻轻抬手理了理挚友的发梢,才转身对身边人说:“下午起,所有中央会议取消,如有同志抱病与会,一律先送医院。”言语平静,却透出难以掩饰的悲怆。
追悼会上,棺木四周摆满白菊。美术界、教育界、文学界人士挤满礼堂。齐白石拄杖而来,望着灵柩喃喃:“悲鸿走得太早。”郭沫若抹泪,提笔写下挽联:“骏马长嘶风雨夜,大师遽逝满城悲。”周恩来站在肃立人群中,手中小纸条字迹遒劲:“为人民艺术忘躯,青史留芳。”他没有发言,只作深鞠一躬。
几日后,国务院办公会议特别提出“文艺卫生保护制度”,明确规定:凡因公负病者,须强制疗养;中央各部委开会,严禁长时间无间断日程。文件最后一句引用了周恩来的原话:“再不能让悲剧重演。”
同年12月,中山公园存古楼举办“徐悲鸿遗作展”。展厅里挤满观众,很多是工人、解放军官兵,还有北大、清华的学生。展览首日,周恩来低调到场,没有随从,也未穿常见的灰呢中山装,只着一件深色便衣。每到一幅《奔马》《群鹰》《田横五百士》,他都会停下脚步,低声问工作人员创作年代、草稿留存情况。有人误以为他是在挑选纪念馆藏,实际上他想梳理出一份完整的徐悲鸿艺术年表,供今后教学参考。
徐悲鸿身后事持续半年才全部处理完毕。中央美院的师生把他画室原样封存,将尚未完成的《愚公移山》草稿存放温控库房。廖静文整理遗物时,在抽屉里发现一张折痕明显的纸片,上面是徐悲鸿列出的“1954年工作计划”:第一条——筹备“中国美术馆”;第二条——再去西北采风;第三条——培养十名国画研究生。“只可惜,半个字也没来得及动。”她握着纸片喃喃自语。
与此同时,周恩来在繁忙国事中依旧惦念老友。1954年初,当听说中央美院筹划徐悲鸿纪念馆,他立即批示“择址校园内,限期动工”。建筑方案数易其稿,最终采用兼具江南书斋与北方大院风格的设计,用意简单——让到访者仿佛走进先生的工作间,而不是冰冷展室。
1955年春,纪念馆奠基仪式那天,小雨淅沥。周恩来派秘书送来一块墨玉匾额,篆刻“悲鸿故居”。匾额背面却刻着一句小字:“人可亡,志不可失。”这是总理的叮嘱,也是对全国文艺工作者的警醒。
后来每逢国务院大会,工作人员常能听到一声再三提醒:“谁身子骨不好?通知医务室跟上。”会场茶桌总会摆上糖水与点心,只为防止低血糖。有人好奇缘由,老秘书一笑:“1953年的教训,谁都忘不了。”
时间向前,故事停在那张墨玉匾额上。徐悲鸿的画笔早已搁下,周总理的警句却依旧在国务院档案里闪着墨香——那是用沉痛换来的规矩,字字千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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