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1年4月,上海法租界的夜雨淅沥。顾顺章叛变的风声刚传出,陈赓把一张沾水的字条塞进对面那位精瘦男子手里。字条只有一句话:“往外走,别回头。”男子正是鲍君甫。当时谁也想不到,二十三年后,两人会用信件完成另一场交集。
鲍君甫1901年生于香山县,原本赴日学工程,回国后却阴差阳错被徐恩曾吸入国民党调查科。当同行都穿洋装进舞厅时,他在档案柜前翻资料,夜半借微弱电灯抄录一份又一份名单。外人以为他是“徐主任的眼线”,事实上,自1927年底起,他已被中央特科拉为“暗线”,联系人先是刘鼎,随后才是陈赓。暗号简单到不能再简单:一张紫色戏票。
这一身份带来的危险肉眼可见。1929年8月,彭湃、杨殷被捕,鲍君甫先行一步摸清囚车转移时刻,情报递到周恩来桌面,不过囚车突然提前出发,行动功亏一篑。这桩事成为鲍君甫终身遗憾。有意思的是,正因他透露叛徒白鑫的落脚点,中央特科才迅速出手,算是“补偿”。
被捕是早晚的事。1931年10月,鲍君甫在南京宪兵司令部里挨了一通皮鞭,牙齿当场缺了三颗。审讯官喝骂:“从实招来!”他咬牙回了五个字:“我不知道。”对话短,却几乎要了命。最终靠旧上司张道藩疏通,他保住性命,却丢了职位。从此搬到南京紫金山脚下,靠替人写广告、摆烟摊过活,日子一落千丈。
抗战打响后,南京城成了火炉。失业的鲍君甫在难民营帮人登记口粮,他懂日语,常与宪兵唇枪舌剑,却只能保下一点粮票。1940年汪伪感化院成立,他被安排做训导员。有人质疑他“成了汉奸”,了解内情的人却知道,他把关押名单偷偷改掉十几处,让不少青年脱身——只是那些事不能声张。
1949年4月,解放军渡江炮火震耳。国民党旧员纷纷南逃,鲍君甫却拎着破箱子留在南京。“我没对不起百姓。”他这样说。新政权建立后,他主动到派出所登记,身份一栏写得干干净净:无党籍,小商贩。
命运再次急转是在1951年。反间肃特高潮中,他被列为“重点嫌疑人”,南京市人民法院准备从重处理。鲍君甫此时想起陈赓,向院长鞠华提出:“请帮我写信给陈将军,他了解我。”这句话是豪赌。信件辗转云南、北京,最后送到军事工程学院工地。陈赓放下图纸,立即回函确认鲍君甫“1927年起即与我党合作”“贡献颇大”,并提醒“仍以注意,管制为好”。法院依据回函改判,鲍君甫获释。
自由得来却没饭吃。1954年春,鲍君甫斗胆再写信:“身体欠佳,收入全无,望转告首长,予以照顾。”这是他第二次向陈赓求助。很快,《陈赓手批》呈到公安部:“南京公安局每月酌给鲍君甫生活费一百元。”罗瑞卿、李克农附议。就这样,1955年1月,两名军官第一次把百元钞票送到宁海路那间潮湿小屋,鲍家老旧的油灯下多了久违的笑声。
一百元什么概念?那年普通工人月薪三十五元左右,鲍君甫不仅能吃饱,还能添置两件棉衣。他常念叨:“陈将军没忘人情。”1956年3月,更大的惊喜来了。陈赓亲笔邀请他赴京:“参观首都,廿日前动身,旅费已托南京军区设法。”鲍君甫第一次坐软卧,抵北京西郊军区招待所。牙齿缺损影响进食,陈赓把人送进协和医院装了全口假牙,前后费用全部报销。
短短十天,北京城的巍峨城楼、初春柳色、夜色中闪耀的天安门灯光,让鲍君甫像换了个人。同行工作人员回忆,临别时陈赓拍拍老友肩膀:“有事写信,别客气。”鲍君甫难得直抒胸臆:“谢谢你。”这两句话,总计不足二十字,却把二十多年的生死情谊说尽。
此后数年,陈赓每到南京演习,都会抽半天去看鲍君甫,顺便叮嘱公安局给他家添置桌椅、闹钟。1961年3月16日,陈赓病逝,噩耗传到南京,一向沉稳的鲍君甫整日呆坐,嘴里轻声念叨:“陈将军走了。”熟识的邻居都说那年他的背一下弯了许多。
1969年,鲍君甫病逝,终年六十八岁。遗体安葬于南京城北的广东山庄公墓。周恩来得讯,嘱咐办事员“照顾家属,不要遗漏”。政府随后为其家人落实了定期抚恤。历史文本里,“情报四杰”的名单写着李克农、胡底、钱壮飞与鲍君甫,也有人质疑他是“双面人”。然而档案中那封1951年的陈赓回函至今仍在,只这一页纸,足以说明鲍君甫曾在最暗的角落里递过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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