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1年12月,昌黎十军营区的夜风钻进棉帐篷,连铁皮火炉都压不住那股冷。丁宝林抱着刚发的棉衣往司令部走,心里琢磨:军长新到北方,还能顾得上自己那一大家子吗?没想到,一推门,映眼的却是周希汉端着搪瓷缸,正和警卫员算账。
那晚的细节,小丁后来提起无数次。原十军军长送来三百万元旧币补助费,一角顶一万,折合三百元新币也就够一家人御寒。周希汉只扫了一眼,摆手:“送回去,部队还有战士没棉裤。”停顿两秒,他加了一句,“家里再紧,也是咱自己担。”他说得平静,却像往火里添了把柴,屋里暖意立刻上来了。
次年春天,十军“三反”“五反”正紧锣密鼓。干部们连续写检查,周希汉照样让孩子跟着斗争队列学习。小丁听见有人悄声嘀咕:“军长这是给自家找麻烦。”可运动结束,检查榜里偏没出现周家名字,连伙房老兵都服气:规矩立得住,风刮不倒。
1952年3月,海军司令部在北京西郊会议楼挂牌,周希汉成了首任参谋长。搬迁那天,小丁跟车抵达西黄城根,文件、被褥堆了满院,却见首长第一条指令不是铺床,而是“明早起,照旧查伙食簿”。海军的档案里写“从陆上走来的海军人”,说的正是这股劲儿。
北平城菜金不便宜,可周希汉没改老规矩:个人八角,夫人六角,孩子四角。八角,依当年供给制换算,相当于干部日补助一半都不到。小丁觉得太紧,试探着问能否统一上调。周希汉抬头,声音压得稳:“制度能变,作风不能松。”十来个字,让人打定主意——这账,半分也别乱花。
说句实在话,首长唯一舍得投钱的,是烟叶。南下长征时落下的痔疮病根,久坐难耐,他就靠抽烟分散注意力。每月准买四条,三条自用,一条待客,雷打不动。有一次,小丁忘了提前订货,首长批了句“工作要前置”,却并未动用部长级特供,只让警卫员到街口排队。小丁心里直犯嘀咕——堂堂大将,还得蹲烟摊,可事后一想,也正是这种“不分特殊”,把海军机关里那点虚风都压下去了。
北京是首都,探亲的、求助的络绎不绝。最离谱的一回,十几位湖南亲戚突然上门,小丁慌忙往招待所抬铺板。饭费按战士标准核算,一个星期就吃掉八十多元,超过了首长整月津贴。结账时,管理处给小丁递支笔:“超标就别写了,算组织照顾。”小丁没敢回话,跑去请示。周希汉拿起铅笔,在账页上划了道杠:“欠款四百八,分二十个月扣完。”扔下一句:“规矩二字,不够钱也得守。”
有意思的是,周希汉却常年惦念别人。张学思调海军副参谋长后,老母亲从延安搬到城里。每逢腊月二十八,周希汉都拎上点心去那套灰砖小院,连着数年没落过。小丁跟着提桶煤球,满脸黑灰,老人却握住他的手:“好孩子,你们没忘战场上牺牲的人。”回去路上,小丁问首长图什么。周希汉只说:“她把三个孩子交给革命,咱去看看天经地义。”
同一年,北京“八一”小学下学晚,一位赴苏学习的海军干部家属急得直掉泪,拨通了周希汉的办公室电话。首长放下作业图,简短指示:“派吉普,灯开到最大。”小丁有些为难,按规车辆夜出需打报告。周希汉抬了抬手:“特殊情况,孩子安全第一。”这通车灯照亮了孩子,也照亮机关里那根“为人民服务”的准绳。
丁宝林在旁边见得久了,对信访件格外上心。战争年代牺牲烈士的家书、抚恤查询,常常堆满半张桌。周希汉犯腰病,躺着也要批。“哪怕一个电话线索,也要回信。”他提醒,“别让老百姓以为咱们进城就忘了流血的兄弟。”话说得不高,却像钉子,把“初心”二字钉在年轻公务员的脑海。
1955年初冬,小丁整理文件时发现,自进京三年,首长家伙食费一分未调,反倒因接待来客多次被扣。有人打趣:“当了海军参谋长,还吃四角饭?”小丁心里清楚,这不是抠,这是周希汉用日常细节告诉干部:和平年代,纪律仍是战场。
说到这儿,不能不提那份经他手退回的“三百万元”旧币。它在账面上只是数字,却像块试金石,把个人私情、部队风气一并照了出来。若干年后,小丁回望那夜北风,常对新人说:“周参谋长管饭管烟,也管人心。跟着他干,日子虽紧,脚底却踏实。”
时间过去七十余载,“8角、6角、4角”早成历史名词。可翻开海军初创时期的表册,可以清楚看到那三道折算公式、那一行行批示。它们如同钢印,提醒后来人,手中的权力、兜里的津贴,都要对得起革命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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