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名字叫得出来的三个,站位也能记住,左侧那个少年,眼神青涩一点,王二柱,山东惠民的庄稼汉,黄河泛滥那年,三亩薄田进了水,家里断了收成,跟着人群往外走,县城口看见的是另一个场面,传教士带着教民进屋占地,冲上去的村民被打翻在地,心里那口气压住压住,压不住了就跟着队伍走。

脖子套锁链的那个,李顺安,河北沧州,木匠学徒,师傅手上老茧厚,拒绝给教堂做神像,转眼被扣了一顶帽子,腿被打瘸,屋里呻吟一夜,他十五岁的手把工具箱掀翻,火苗跳起来,他抬脚就追随拳社去了,木头换成铁,手劲换成锋刃,心思变得更直。

另一个被锁颈的,张铁蛋,跟父亲跑码头的脚力,天津河口熟得很,洋商船进出,他在一旁数过旗子,清兵面对人家低着头,转身对工人脸色不善,父亲磕到行李那回,倒在码头上,身影被水吞掉,他记住了那天的风,咬紧牙,扶上“扶清灭洋”的旗号,脚下路就不再回头。

他们原本的打算很朴素,王二柱盼地里长苗,攒钱成家,李顺安要把手艺磨亮,端稳一块饭碗,张铁蛋想着多跑两趟活,盖一间土屋能挡风,局势逼到面前,私愿放到背后,脚就踏进拳场,腰系红带,身上贴符,嘴里念词,乡村里传着一句话,“男练义和拳,女练红灯照”,棚下敲锣打鼓,队伍越聚越多。

甲午战败之后,地理版图上插满标记,德国划下胶州湾,铁轨从田里穿过去,矿山被开,农田被拆,山东、直隶上空压着压力,乡里乡亲议论的是自家口粮,村口新立的十字架,教堂在村头,教民凭着外势行事,怨气挤在巷子里,握拳的人多起来,义和团从拳社起步,农人、学徒、小手工业者都站在队列里,武器简单,大刀长矛磨得亮,符纸贴在额头上,观念朴直,做法直接。

王二柱练拳的腰眼扎得紧,头上符字写着“乾”,他不说大道理,他听师傅一句“练好了,把地和路头扛回来”,冲教堂的那几次,手里锄头磕坏了,他弯腰捡起石块,继续往前移步,李顺安把手艺都刻进武器上,长矛,大刀,柄上刻着浅浅的纹路,每一道对应一个受过欺压的名字,他说“拿得稳,心里就定”,在天津老龙头的交锋,他胳膊挨了枪,布条一缠,转身再冲,张铁蛋跑信不误时辰,水路绕行,封锁线里找缝,他送出去一份情报,换回来一批枪,心里记了一笔账。

大炮和火器的声音压下来,队伍还在走,朝廷那边风向一转,慈禧太后的上谕贴出,“义和团肇祸”的字眼晾在墙上,态度调过头来,先前口号里“扶清”的三个字,被现实扯开,清军和洋兵合围,冲突里人散马嘶,王二柱、李顺安、张铁蛋,就在一次突围后落到手里,武器断裂,衣襟破损,站直了身子。

保定府监牢的墙潮着水气,角落里一天到晚看不见太阳,拖走的人越来越少回来,狱卒丢下一句“认个错能活”,王二柱吐掉嘴里的土,说“护家护土,错从何来”,李顺安把指甲磋在墙上,刻下师傅的名字,一遍遍用气声念,心里像打木楔,钉得更深。

押赴刑场的一天,天光刚亮,街边挤着人,谁都不抬声,铁链加紧,脚镣一个个扣好,李顺安和张铁蛋的脖锁再检查一遍,队伍往城外走,歌声在行列里压着吐出,拳社的调子跟着脚步,荒岗上摆好木桩,刀具不新,刃口发黑,动手的人站定,过程没有多余的话头,站在前排的年轻人目光平直,直到一切结束,风里只剩下尘。

同样走到这一步的还有很多名字,鲁北首领孙允荣,家底清寒,领着乡亲抵抗围剿,济南落难,人三十,“红灯照”的林黑儿,带着妇女组队,阵里站得稳,被擒后身影停在档案里,旧纸页上有她的名字,延伸到更远的村庄和屋檐。

这些十七八岁的孩子,本该在地里弯腰,在作坊里学手,在码头上挑担,太平年景里会做成稳妥的庄稼汉,会长成能工巧匠,会当上精明的商贩,年代翻页不如人愿,他们就走进了另一条路,普通青年站上战场,面对的不是练习,而是生死。

也许有人拿观念衡量他们的判断,也有人拿结果评说他们的举动,争议都可以摆在桌上,眼前的事实先放好,他们最早站出来,承担了最直接的那一层,不用高深的话,靠的是直面和担当,靠的是把“家”和“土”放在心里最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