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末五代,中原大地藩镇割据、战火纷飞,各方势力在乱世中逐鹿争雄。
后晋高祖石敬瑭(892年—942年),这个在历史长河中充满争议的人物,以向年龄比自己小十岁的辽太宗耶律德光(902年—947年)称臣、称儿、割让幽云十六州的代价换取帝位,不仅在当时颠覆了华夷秩序,更给后世中原王朝埋下了百年祸患。
拨开历史迷雾,探寻石敬瑭称臣称儿的真相、幽云十六州割让的深远危害,以及石敬瑭、其继承人石重贵与辽太宗耶律德光三人的最终结局,便能窥见那段乱世之中权力博弈的残酷与无奈。
后晋高祖石敬瑭(892年—942年)
一、 称臣称儿并非权宜之计:石敬瑭的身份算计与历史渊源
提及石敬瑭,后世大多冠以“儿皇帝”的骂名,认为他是走投无路之下引狼入室,才甘愿向年龄比自己小的耶律德光卑躬屈膝。
但事实上,石敬瑭此举并非单纯的迫不得已,而是有着深层的历史渊源与身份考量。
唐末五代的乱世之中,契丹已然崛起为北方的强大势力。公元916年,耶律阿保机统一契丹各部称帝,建立契丹国,经东征西讨,契丹疆域“东至于海,西至于流沙,北绝大漠”,成为中原王朝的北部劲敌。耶律阿保机死后,次子耶律德光继位,继承了父亲南下扩张的战略意图,只是数次出兵都损兵折将,只能静待中原变局。
这个变局很快就来了。公元933年,后唐明宗李嗣源病逝,闵帝李从厚即位后旋即被潞王李从珂推翻,李从珂登基为后唐末帝。作为李嗣源的女婿,石敬瑭因功高震主遭到李从珂猜忌,被调离盘踞多年的河东地区。石敬瑭拒不奉诏,李从珂随即派数十万大军围攻太原,将石敬瑭逼入绝境。
为求自保,石敬瑭派人向契丹求救,而此时卢龙节度使赵德钧也横插一脚,请求耶律德光立自己为帝,承诺与契丹结为兄弟之国。两相权衡之下,石敬瑭只能加码,派心腹桑维翰出使契丹,提出“称臣于契丹,且请以父礼事之,约事捷之日,割卢龙一道及雁门关以北诸州与之”的条件。这个条件让耶律德光怦然心动,当即亲率五万大军南下,解太原之围后又直取洛阳,灭亡后唐,于公元936年册立石敬瑭为大晋皇帝,建立后晋。
辽太宗耶律德光
后人诟病石敬瑭认贼作父,却忽略了五代时期特殊的政治交往传统。
早在唐天祐年间,拥护唐室的李克用就与耶律阿保机会盟云州,二人“易袍马,约为兄弟”。李克用之子李存勗与后梁争雄时,也曾“以叔父事阿保机,以叔母事述律后”。后唐明宗李嗣源是李克用的养子,与耶律德光是同辈,而石敬瑭作为李嗣源的女婿,继承这一辈分关系,以父礼侍奉耶律德光,与年龄大小并无关联,更不存在所谓的心理障碍。对石敬瑭而言,这不仅是换取契丹支持的筹码,更是标榜自己为李嗣源合法继承人的政治手段。
反观赵德钧,他开出的价码本就缺乏吸引力,加之他与李嗣源是儿女亲家,不愿自降辈分与耶律德光父子相称,最终只能黯然出局。由此可见,石敬瑭称臣称儿,绝非一时糊涂的权宜之计,而是乱世之中精准的政治算计。
二、 割让幽云十六州:中原王朝的百年地缘噩梦
在石敬瑭献给耶律德光的诸多筹码中,最具诱惑力、也对后世影响最为深远的,莫过于幽云十六州。这份被后世称为“贻害百年”的割地协议,彻底改变了中原王朝与北方游牧民族的力量对比,开启了二者长期对峙的历史新格局。
所谓幽云十六州,按照《资治通鉴》的记载,是“卢龙一道”及“雁门关以北诸州”,具体包括幽州(今北京)、蓟州(今天津蓟州)、瀛州(今河北河间)等十六个州府。这十六州大致分为两部分:雁门关以北的新、妫、儒、武、云、应、朔、寰、蔚九州,以及卢龙一道的幽、蓟、瀛、莫、涿、檀、顺七州。
耐人寻味的是,石敬瑭割让这十六州时,其实是慷他人之慨。当时他实际掌控的土地,似乎只有蔚州一地,其余各州要么在赵德钧等藩镇手中,要么仍归后唐管辖。但对耶律德光而言,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终于得到了梦寐以求的南下跳板。
幽云十六州的战略地位,堪称中原王朝的北部门户。从地理格局来看,幽州是中原的重要屏障,而平州、营州又是幽州的屏障,早在耶律阿保机时期,平、营二州就已落入契丹之手,幽州已然成为中原王朝抵御北方游牧民族的最后一道防线。至于雁门关以北的云、朔等州,虽说是河东地区的外围屏障,但与幽州的重要性相比,实在是无足轻重。失去幽州,就意味着中原王朝的北方大门彻底洞开,契丹骑兵可以长驱直入,直抵黄河流域。
在此之前,中原王朝与北方游牧民族的对峙,一直依托着燕山、太行山等天然山脉构筑防线,幽云十六州正是这条防线的核心所在。山脉之间的关隘,如居庸关、山海关、雁门关等,都是易守难攻的天险,是中原王朝抵御骑兵冲击的坚固壁垒。而石敬瑭的割地之举,让契丹不费吹灰之力就占据了这些天险,不仅获得了广袤的土地和人口,更掌握了南下中原的战略主动权。
自安史之乱后,幽州地区长期处于藩镇割据状态,耶律阿保机虽雄才大略,却也被割据幽州的刘仁恭父子牵制,难以南下。李存勗攻灭刘守光后,幽州归河东辖制,后唐时期赵德钧担任幽州节度使,经营十一年,势力盘根错节。耶律德光拿下幽云十六州后,不得不任命赵德钧的养子赵延寿为幽州节度使,以此稳定局面,可见幽州地区的重要性与复杂性。
幽云十六州的丢失,彻底颠覆了传统的华夷藩属秩序。此前,中原王朝虽与北方游牧民族时有冲突,但始终处于相对强势的地位,而契丹在获得幽云十六州后,一跃成为凌驾于中原王朝之上的政权。此后数百年间,北宋王朝始终被幽云十六州的归属问题困扰,宋太祖赵匡胤设“封桩库”,意图用钱赎回失地;宋太宗赵光义两次北伐,均以失败告终。终北宋一朝,都未能收复幽云十六州,只能常年驻守重兵防御北方,沉重的军费开支拖垮了国家经济,成为北宋积贫积弱的重要原因之一。
三、 三人的最终结局:权欲博弈中的殊途同归
石敬瑭以称臣称儿、割让幽云十六州为代价,换来了后晋的帝位,但他与耶律德光、继承人石重贵三人的结局,却都充满了乱世之中的无奈与悲凉,终究逃不过权欲博弈的残酷法则。
作为这场交易的受益者,石敬瑭在登基后,对契丹恪守臣节,每年向契丹进贡布帛三十万匹,每逢契丹使者到来,必在别殿行跪拜之礼,接受契丹的诏书。他在位六年,始终活在契丹的阴影之下,既不敢得罪耶律德光,又要面对国内臣民对其“儿皇帝”身份的鄙夷。长期的压抑与焦虑,让石敬瑭的身体状况日益恶化,公元942年,石敬瑭在太原病逝,享年五十一岁,庙号高祖。他至死都未能摆脱“儿皇帝”的骂名,而他亲手埋下的幽云十六州隐患,却让后世中原王朝承受了百年之苦。
耶律德光在扶持石敬瑭建立后晋后,并未停下南下的脚步。石敬瑭死后,其养子石重贵继位,是为后晋出帝。石重贵颇有骨气,不愿再向契丹称臣,他曾言“称孙可矣,称臣则不可”,试图摆脱契丹的控制。耶律德光以此为借口,于公元944年、945年两次率军南下,均被后晋军队击退。公元946年,耶律德光第三次大举南征,利用后晋主帅杜重威的投降,顺利攻破开封,灭亡后晋。
后晋出帝石重贵(914年-974年)
进入开封后,耶律德光改国号为辽,本想就此统治中原,但他的统治手段极为残暴,纵容契丹士兵烧杀抢掠,激起了中原百姓的强烈反抗。各地义军纷纷兴起,契丹军队陷入了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之中。耶律德光不得不感叹“我不知中国之人难制如此”,最终于公元947年被迫北撤,在撤军途中病逝于栾城(今河北栾城),享年四十六岁。这位曾经雄踞北方的帝王,虽一度入主中原,却终究未能站稳脚跟,落得个客死他乡的结局。
石重贵的结局则更为凄惨。他在位期间,试图重振后晋雄风,摆脱契丹的控制,却因用人不当、战略失误,最终导致国破家亡。后晋灭亡后,石重贵被耶律德光废为负义侯,与皇后、嫔妃等一同被押往契丹腹地黄龙府(今吉林农安)。在流放途中,石重贵受尽屈辱,昔日的帝王沦为阶下囚,随行的妃嫔多被契丹贵族强占。抵达黄龙府后,石重贵又被迁往建州(今辽宁朝阳),在那里种田劳作,过着囚徒般的生活。公元974年,石重贵在孤寂与屈辱中病逝,结束了他坎坷的一生。
石敬瑭、耶律德光、石重贵三人,一个为帝位出卖国土尊严,一个为扩张染指中原,一个为复国奋力抗争,却都在乱世的权欲棋局中身不由己。他们的结局,既是个人命运的悲剧,也是五代十国时期中原王朝与北方游牧民族激烈碰撞的缩影。
结语
石敬瑭称臣称儿、割让幽云十六州的举动,是唐末五代乱世中权力博弈的必然产物。从历史渊源来看,其称父之举并非全然无稽;但从长远影响而言,割让幽云十六州的行为,无疑给中原王朝带来了难以估量的伤害。幽云十六州的丢失,不仅让北宋王朝陷入长期的边防危机,更改变了中国古代历史的发展轨迹,使得北方游牧民族与中原农耕文明的对峙,成为此后数百年间的主流历史脉络。
石敬瑭、耶律德光与石重贵三人的结局,更是印证了乱世之中“兴,百姓苦;亡,百姓苦”的历史规律。当权力的欲望凌驾于国家与民族的利益之上时,最终的结局只能是满盘皆输。这段充满争议的历史,也在时刻提醒着后人:国土与尊严,从来都不是可以用来交易的筹码。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