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冬,华东野战军高级将领改编完毕,济南城里寒风凛冽。几天紧张的会议结束,当年已42岁的装甲兵司令员许世友难得回到家中。刚进院门,他的目光却停在那两间多年不住人的北屋——屋檐矮,却与嵩山少林寺戒律院的僧舍寸寸相似。身旁的警卫员不解地问了一句,他只是摆手:“留着,总有用的。”话没多讲,神情却飘回二十多年前。

1906年,许世友出生在河南新县。八岁那年父亲病逝,他跟着母亲和兄姐过着掰草根、挖榆钱的日子。一天傍晚,他在黄土岭上偶遇乡里有名的拳师胡忠喜。少年壮实,眼里憋着一股倔劲,胡忠喜一句“敢不敢学?”拉开了他习武的序幕。几个月后,一位云游到大别山的少林僧人林金子又将这孩子收入门墙。旧历腊月腊八,母亲咬牙放手,把他送到嵩山脚下。许世友当时只有九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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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林的清晨,钟声三下,木鱼声声。别的童僧捧经卷,他却多半在后院石垛上翻跟斗。林金子心里明白,这孩子要先把身子“打实”,于是每日清晨鸡鸣前,让他沿着山道负石跑三里。雪花飞的时节依旧如此,坚持八年,臂力腿劲远胜常人。

1921年春,噩耗骤至。师父林金子圆寂,终年八十八岁。许世友跪在方丈院前,一声声木鱼敲了整整一夜。头天送走师父,第二天家书又来:母亲病重。照寺规,未满“戒腊”者不能私回俗家。住持妙兴慈悲,却也难以径直破例。少林“三院四门”层层把守,许世友硬闯,一路并未真伤师兄,却拿棍子挑翻了院墙边的木栏,算是“打出寺门”。后来他说,若非师兄们“做样子”,自己哪里闯得出来,那是大家替他担了责。

下山时大雨滂沱,妙兴老禅师追出山门,递来二十块大洋。许世友磕头再拜,背影愈发高大。返乡后,母子相拥而泣,不久老人家辞世。孝丧期满,他在鄂豫皖革命根据地参加红军,从此走进烽火连天的年代。

时间推到1934年长征。许世友率团警卫中央纵队,凌晨渡过乌江后,身边一位战士听见他念叨一句:“林师父在上,徒儿不敢懈怠。”那是他最疲惫的夜里,对着夜空说出的誓言。此后抗战、解放战争,他的猛劲、狠劲常被战友私下称道。很多人只知道他枪法凶狠,却不知道那股骄兵悍勇,早在少林静室里打下根。

抗战胜利后,许世友迎娶山东姑娘王梅。1947年,大女儿出生,许世友给她取名“华山”,意为少年时苦练武艺的地方——少室山下的华山院。华山长到三岁,院子北头那两间僧舍始终空着,王梅曾嘟囔:“早晚得落灰。”许世友摇头,“有人要住。”

1950年夏,南京雨过初晴,院门口忽然出现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僧。袈裟洗得发白,一双僧履沾着泥。警卫员认不出,赶紧通报。许世友抬眼,愣了数秒,随即大步迎出,双膝磕在砖地:“师父!”来人正是当年少林与他关系最亲的林金子的大弟子——释德仁,已年过七十。德仁法师是林金子的师侄,按辈分,正是许世友的“师父”一辈。原来,少林寺重开山门后,方丈担心俗家弟子流落各地,便让他下山探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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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屋尘土未惊,似乎就等这一刻。安顿好,德仁法师见到小姑娘好奇端着脸盆跑过来,慈眉笑道:“这孩子,长得挺像父亲。”华山脆生生叫了声“师爷爷”,便被父亲拉到一旁。许世友低声斥她:“莫乱说,莫打扰。”口气虽硬,眼里却满是心疼。

半个月里,老僧晨钟暮鼓,打坐诵经,华山偷偷趴窗听。她听到父亲当年夜半练拳、被竹板抽手心的事,也听到林金子用半碗盐水救回发热的少年。更让她惊讶的是,师爷爷说那八年里,许世友竟在藏经阁抄过佛经,字体端庄——这与前线闻名的“拼命三郎”几乎判若两人。

战友们来家里谈工作,常见一位老僧坐在廊下晒太阳,便窃窃私语:“老许这脾气,还有人敢做他师父?”许世友却极为恭谨,饭前必先请师父动筷。德仁法师随后返回嵩山时,许世友送出十里,又塞了一包干粮,嘱咐警卫员一路护送。“师父,我欠少林一炷香,改日再还。”泥泞小路上,他声音低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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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数十年,许家北屋始终保持原样,屋里香案、蒲团、钵盂一样不缺。许世友外出视察,总吩咐勤务兵:每天早晚点香通风,不可怠慢。有人问其意,他只摆摆手:“规矩不能忘。”

回看许世友的戎马生涯,战功卓著早为人所知;然而铸就那股“猛虎气”的,却是少年八年清苦。少林师徒之情,亦在1950年那场静悄悄的探访里,留下更温暖的一笔。德仁法师的那句“像父亲”,像一片柔光,折射出铁汉心底最柔软的角落。

岁月更迭,许世友晚年仍保留晨练罗汉拳的习惯。练到末尾,他常在小院里杵着棍子,望着北屋楹柱发呆。有人说,那是他在检点身手;也有人猜,他在默诵当年林金子教过的偈语——“拳从心出,心随道行”。至今,嵩山少林寺的掌香僧还时常提起那位少年:天赋极高,却不肯轻易炫耀;拳头猛,心却至诚。或许,这正是他能历经乱世而屡立奇功的深层缘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