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七十五,退休金一个月两千八,住在儿子家里。日子平常,早上儿子儿媳去上班,我就在家看看电视,喝喝茶,尽量不给他们添乱。
今天一大早,他们刚出门没多久,门铃就响了。我打开门,是亲家母——我儿媳妇的妈妈。
我还没开口说“进来坐”,她一步跨进门,“扑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在了我面前。
我这把老骨头,哪儿见过这阵仗?脑子“嗡”地一下,赶紧弯腰去扶她:“亲家母,你这是干嘛?快起来!”
她死活不起来,眼泪唰地往下淌,拽着我的裤腿,声音带着哭腔:
“老张大哥,我求求你了!你去养老院吧!你再不走,我女儿……我女儿就要被你气死了!”
我像被人当头打了一棒,整个人僵在原地。气死?我?我干什么了?
我在儿子家住了快两年,是,生活习惯不一样,我吃饭口重,起得早,看电视声音大点……可我都尽量注意了。儿子没说过啥,儿媳妇面上也客客气气的,怎么突然我就成了“罪人”?
亲家母见我一脸懵,拉着我坐到沙发上,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倒苦水。
原来,儿媳妇最近工作压力特别大,单位里事儿多,回到家,又总觉得处处要顾忌我这个公公。我爱吃软烂的,她得单独做;我起夜动静大,她睡眠浅,总被吵醒;家里空间小,东西多了显得乱,她爱干净,心里憋着烦。这些琐碎事堆在一起,加上工作上的累,她最近情绪很不好,跟她妈妈哭诉了好几回,说快要撑不住了。
“老张大哥,我不是怪你,”亲家母抹着眼泪,“可我就这一个闺女,看她那样,我心疼啊!她说,不是不孝顺,是真的觉得透不过气……这才让我来,豁出这张老脸来求你啊!”
我坐在那儿,像一尊泥塑。耳朵里嗡嗡响,心里像被掏了一个洞,冷风呼呼往里灌。
我一直以为,我安安分分待着,不惹事,就是享福了。我从没想过,我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压力。
我沉默了很久,久到亲家母都快坐不住了。最后,我听见自己干巴巴的声音:
“亲家母,你起来吧……我,我明白了。”
“我去养老院。”
她眼睛一下子亮了,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又是道谢又是道歉,然后匆匆走了,仿佛怕我反悔。
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看着这个我住了两年的“家”,心里那点苦涩漫上来,淹得我透不过气。辛苦一辈子,老了老了,拿两千八退休金,原以为能在儿子屋檐下安稳度日,没想到最后,竟是被人“跪”着请出去的。
这消息不知怎么的,很快在小区里传开了。有人说我通情达理,就该去养老院,不拖累儿女;也有人指指点点,说我儿子儿媳不孝,把老父亲往外赶。我听着,心里更乱了。
我嘴上答应得痛快,可心里舍不得。舍不得这个小家,舍不得儿子下班回来叫一声“爸”,舍不得小孙子趴我腿上听故事,甚至舍不得阳台上那几盆我天天浇水、儿媳妇嫌占地方的花。
就在我对着收拾了一半的行李发呆时,门响了。
儿子和儿媳一起回来的,比平时早很多。两人脸色都不好,眼睛有点红。
儿子一进来就抓住我的手,声音发哽:“爸,对不起……我们都知道了。是我妈(指岳母)糊涂!您哪儿也别去,这就是您的家!”
儿媳也站到跟前,低着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爸,是我们没做好。让您受委屈了……您安心住着,以后有啥不习惯的,您直接跟我说。咱们是一家人,有问题一起想办法,不能让您走。”
我看着他们,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眼泪没忍住,滚了下来。
他们没让我走。可亲家母那“扑通”一跪,那带着哭腔的“求你了”,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最软的地方。
我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这个家还是那个家,但有些看不见的缝隙,已经悄悄裂开。我住在这里,再也没法像以前那样,理直气壮地觉得“这就是我的地盘”了。
我留下来了,儿子儿媳的挽留是真心,可那份因我而生的“压力”,也是真的。
往后的日子,我大概会更安静,更小心,更努力地“隐形”。这大概就是我的“何去何从”——不是去养老院,而是留在这个家里,学习如何做一个更“懂事”、更不碍事的老人。这其中的滋味,只有自己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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