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8月，台北的一间军法法庭内灯光刺眼。李天霞神情木然地站在被告席上，这位昔日的“飞虎旗”悍将，正因“擅自撤退”接受审讯。审判长突然厉喝：“你为何弃友军于危难？”李天霞答得很低，只有旁听者才能听清：“非我不救，力不从心。”一句话，把所有旧怨新愁拉回到那场震动中外的孟良崮。
往前倒推两年。1947年5月，一整座山头的炮火把整编七十四师碾成废墟，张灵甫壮烈，蒋介石震栗，华东野战军迎来名震海内外的胜利。战后不到三日，南京召开的紧急军事会议上，蒋介石挥舞手杖，当众把汤恩伯打得头破血流；而在处罚名单里，李天霞赫然位列“枪决”之列。只是这道军令最终没执行——老长官王耀武出面担保，外加李家倾财保命，才换得一线生机。
很多人从此认定：李天霞是祸首，孟良崮前线，他用一个连冒充一个旅，袖手旁观张灵甫死战。可要弄清这段恩怨，得先把时钟拨回到更早的1946年初。
那年二月，整编七十四师正缺主官。按资格，黄埔三期的李天霞理应回锅接任，毕竟他早在抗战中战功卓著，与王耀武并肩搏命多年；可结果却是黄埔四期的张灵甫接过帅印。幕后推手是谁？蒋介石。蒋与王耀武素来若即若离，为制衡这位“山东王”，他宁可扶持脾气张狂的张灵甫，也不让李天霞借机坐大。如此一来，李天霞心中落差难免，但公开场合仍得维系“中央军团结”的面子。
同年十一月，涟水激战后，张灵甫跑到南京穿着解放军缴获的棉衣，向蒋介石哭诉装备之差。蒋龙颜大怒，紧急督查整军，结果发现惟有李天霞的整编八十三师给养最整，兵员最齐。也正因这份对比，张灵甫生出戒心。随后他向上级反映：李某调度迟缓，耽误战机。顾祝同为保自身，将投诉转给蒋介石。于是，李天霞背上“畏敌”处分，心头郁气日积月累。
1947年3月，徐州行辕正式挂牌，蒋介石亲自画出“三箭齐发”鲁中战役蓝图。第一兵团由汤恩伯统帅，核心自然还是七十四师；八十三师、二十五师被划入同一个“纵队”，临时指挥官正是李天霞。纸面上他坐拥四个整编师，声势骇人，实情却并不乐观：八十三师连年拉锯，团与团相隔甚远；补充兵刚到前线就被抽调；弹药配给总是次于七十四师。这副身板，真碰上硬仗，很难一口气顶住。
四月中旬，张灵甫一路北推至界牌，自认锋芒正盛，忽视侧翼警戒。李天霞却接到“纵队并进”的命令，急电七十四师后撤。张灵甫火冒三丈，直接拍电拜见南京统帅部；文件措辞犀利，暗示李天霞怕死。蒋介石的批语迅速下达：“记过，听候处置。”这一下，李天霞成了焦点，也成了替罪羊预备队。
就在此时，泰安方向七十二师被围，全线神经紧绷。汤恩伯、顾祝同急盼李天霞率部救援。可李天霞明白自己正被盯死，一旦再出现差池，定无生路。他派出尖兵探路，发现华野八路纵深埋伏，便命部队缓进，先立足防御。汤恩伯怒不可遏，却又担心重蹈张灵甫“抢镜”覆辙，没有强行督战。结果七十二师覆灭，蒋介石再次震怒，李天霞被撤去纵队长，由黄百韬接任。
轮到孟良崮决战时，局面已经阴差阳错：最有救援资格的黄百韬拖泥带水；最需要支援的七十四师孤峰深插；最背信任危机的李天霞则抱团自保。5月13日夜，华野围拢孟良崮，张灵甫固守，眼望四周信号弹升空，却迟迟等不到大部队。有人事后盘点李天霞调来的支援，不过区区三百余人，被夸张成“一个旅”，无疑加重了他的历史原罪。
张灵甫之败，真能算李天霞见死不救？战后解放军方面的电台抄听记录显示，张灵甫两次拒绝向八十三师靠拢，理由是“机动不便”。同时期国民党总司令部作战科的日记也写道：“74师顽强突击，未顾两翼掩护之约定。”双方材料互为印证，七十四师更像是主动甩开友军的孤胆豪客，而不是被动被抛弃。
值得一提的是，李天霞并非全无作为。孟良崮南麓的小型阻击战中，他调来炮兵群压制华野包围圈，为黄百韬硬凿北线开辟了一道缝，只是缝太窄，七十四师根本挤不出来。最终西日落山，张灵甫弹尽援绝，全师约三万人或俘或殁。顾祝同面如土色，汤恩伯当夜上表自请处分，李天霞则被列为战犯候审。
此后两年的漂泊，李天霞再无机会翻身。平潭岛惊慌出逃、台北法庭十年刑期，都让这位昔日“敢死旅长”形象渐次暗淡。1967年2月10日，他因病辞世，仅留下几卷回忆录。稿纸上频现一句话：“兵无定势，将亦有人厄。”细读才知，他把孟良崮的败亡归咎于“指挥链紊乱”和“轻敌冒进”，而非个人恩怨。
史料比成见更顽强。若把战前投诉、战中畏缩、战后甩锅连成一线，固然能编出一个“同僚反目”的戏剧，却遮不住三件冷冰事实：其一，蒋介石的人事平衡，为张、李的矛盾埋下火种；其二，国民党大兵团协同本就千疮百孔；其三，华东野战军的包围突击，已经远超传统教科书上的“重点突破”。在那样的态势下，任何一名国军指挥官都可能重演七十四师的结局。
于是，法庭上的最后提问，只剩下苍白的追究。“怎么证明不是你放弃了友军？”这一问，无解。李天霞默然良久，摇头示意。他或许早明白：若无拙劣的人事布局、若无僵化的指挥体系、若无骄兵与轻敌，孟良崮的火焰也许点不到自己，却依旧会吞没他人。只是历史归历史，众口难调，他能做的，只是站在灯下，将责任背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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