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说这大宋三百年天下,有一桩事真是古今罕见——十八位皇帝安安稳稳接班,竟没出过一桩皇子动刀兵、抢龙椅的祸事。这可不是老赵家的子孙个个都是圣贤坯子,实在是大宋开国那会儿,祖宗就把路给堵绝了。四道铁打的规矩,像四把大锁,把皇子们那点可能生出的事端,从根子上就给锁死了。

头一道,便是将那龙子龙孙,圈在东京开封府的金丝笼里。唐时藩镇为何尾大不掉?皆因亲王、郡王们就藩地方,有了地盘,养了私兵。宋太祖赵匡胤自己是兵变起家,最懂这个厉害。于是定下规矩,所有宗室子弟,无论亲疏,一律住在京城御赐的宅邸里,不得外放。想出城?层层文书报备,等宫里批复。想私下结交朝臣、地方将帅?那是大忌。朝堂上倒是专设“南班”,让皇子们站着听政,可那就是个摆样子的位置,半句话也不许说。还有个“大宗正寺”,专管皇族事务,里头的官员全是外姓人,眼睛就盯着宗室的一举一动。这般下来,皇子们虽享尽富贵,实则与圈禁无异,羽翼未丰便已剪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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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第二道,唤作“推恩降袭”,是从“利”字上绝了人的念想。前朝往往世袭罔替,一个亲王,子孙代代是亲王,那势力自然盘根错节。宋朝不然,爵位是逐代递减的。太祖自己的亲儿子,终身也没封上郡王。太宗有个儿子,千难万难封了周王,可到了孙子辈,许多人就只是个国公、刺史了。这般算来,费尽心血、冒着灭门风险去争那个大位,纵使得手了,子孙照样一代代降成平民,这买卖实在划不来。久而久之,宗室子弟也便懒了那份争雄的心,乐得做个太平闲人,领一份丰厚的俸禄了事。连婚配也是算计,公主下嫁,驸马便只能做个富贵闲人,实权是半点也无,断了外戚干政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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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第三道,最是厉害,乃是从心性、学问上着手,将人“养废”。皇子们的师傅,尽是翰林院精挑细选的大儒,教的是圣贤经典、道德文章。至于兵书战策、权谋机变,那是万万碰不得的。若有皇子读书时,偶然流露一句半句尚武之语,或对前朝夺嫡之事显出兴趣,师傅们立刻如临大敌,不是搬出百卷《道德经》来教他静心,便是用“兄友弟恭”的故事来化解那“危险”的念头。这般教出来的龙种,吟诗作对是好的,讲到治国用兵、朝堂博弈,便多是纸上谈兵。金兵临城,尚有王爷在城头与人论《周易》的卦象,便是这“教化”到了极处的写照。一个被抽去胆魄与獠牙的宗室,对龙椅的威胁自然便消弭于无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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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道锁,不在宫内,而在那外朝的文官士大夫身上。宋朝是“与士大夫共治天下”,这立储嗣、定国本的天大事情,从来不是皇帝一人说了算。宰相、参政、御史、谏官,人人都有说话的分。皇帝若想偏爱某个儿子,或是拖延不定,那奏疏便能如雪片般飞来,讲的都是江山社稷的大道理,逼得君王就范。仁宗皇帝子嗣艰难,晚年无子,便是被韩琦、欧阳修等一众大臣,硬是劝说着过继了宗室之子。便是立了太子,东宫里的属官也由朝廷指派,彼此牵制监视,让太子难以结成私党。这满朝的文臣,便似一道密不透风的墙,将皇位传承牢牢框定在“公议”与“礼法”之中,再容不得半点私心与兵气。

除了这人为的四道规矩,有时老天爷也来帮忙。两宋十八帝,竟有六位没有亲生儿子继承大统,只好兄终弟及,或者从远支宗室中择人。靖康年间,金人一把掳走了徽、钦二帝连同几乎全部近支宗室,高宗之后的孝宗皇帝,被选中时不过是太祖一脉的远房子孙,身边毫无势力。这“夺嫡”一事,有时竟是连个像样的对手都找不到,又从何争起呢?

如此看来,大宋三百年无萧墙之祸,非是赵氏子孙天性仁厚,实是那开国定下的祖宗家法,将一切可能生乱的缝隙,都用精钢铸铁给焊死了。从人身、实权、利益、心性乃至朝议,层层设防,步步为营。这般做,天下是稳了,可赵家的皇子皇孙们,却也大多成了富贵笼中的珍禽,只见其羽翼华美,不闻其翱翔之志。得失之间,真不知后人该如何评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