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将军的,都盼着领新任务,能打仗,能立功。

但1938年秋天摆在第五战区司令部桌上的这活儿,没人想要,谁都看得出来,这是个往火坑里跳的差事,有去无回。

武汉丢了,大部队像退潮一样往西边撤,一路上人困马乏,装备丢了一路。

这么一退,就在中国的肚子上,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大口子,这口子就是鄂豫皖交界处的大别山。

这地方,山连着山,林子套着林子,铁路公路全被日本人掐断了。

它就像个没主人的空屋子,谁都能进来踩一脚。

问题是,日本人要是把这空屋子占踏实了,就能拿它当跳板,直接往西南大后方捅刀子,重庆就悬了。

第五战区司令长官李宗仁心里跟明镜似的,这个口子必须堵上,可拿什么堵?

主力部队刚从血水里捞出来,喘气都费劲,根本没力气回头。

往那片被敌人包围的深山里派一支部队,不给补给,不给支援,让他们自己想办法活下去,还得跟日本人玩命。

这不叫部署,这叫送死。

李宗仁的指挥部里,一群高级将领围着地图,一个个跟闷葫芦似的。

地图上,大别山那一片被红蓝铅笔画得乱七八糟,看着就让人心里发毛。

李宗仁把话摊开了说:“哪个愿意带部队留下,在这扎根钉子?”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心跳。

谁都不是傻子,去了就成了孤军,断了线的风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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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的、穿的、子弹、药,都得从敌人牙缝里抠。

这活儿,没人敢接。

李宗仁又问了一遍,声音里已经带了火气。

还是没人吭声,有的低头看鞋尖,有的假装研究地图上的纹路,就是没人敢跟李宗仁对眼神。

就在这尴尬的沉默里,一个不起眼角落里的人站了起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在众人心上:“司令长官,我去。”

所有人猛地抬头,说话的是第21集团军总司令廖磊。

大家伙儿都愣住了。

廖磊手下那帮广西兵,是出了名的能打硬仗,从台儿庄到徐州,哪场恶战不是他们顶在最前面?

也正因为这样,他的部队伤亡最大,最需要拉到后方休整补充。

按理说,全场就他最有资格说“我不去”。

可偏偏是他,站出来接下了这个烫手山芋。

李宗仁盯着他,一字一句地问:“蕴璞(廖磊的字),你想清楚了?

留在敌后,比在正面战场上凶险十倍。”

廖磊点了点头,眼神没一点犹豫:“清楚。

国家都到这份上了,总得有人干这掉脑袋的活。

我们广西兵要是不守,这片地方的老百姓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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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头打仗的弟兄们,后背也永远凉飕飕的。”

就这么一句话,没有豪言壮语,却把自己的命和几万广西兵的命,跟大别山这片穷山恶水,跟山里头那些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老百姓,拴在了一起。

廖磊不是头脑发热。

这个广西陆川汉子,保定军校出来的,骨子里就是个纯粹的军人。

1937年他带着部队出广西的时候,就跟手下人发过誓,不把日本人赶出去,就不打算活着回家。

就在几个月前,他才刚从徐州那个绞肉机里爬出来,浑身是血,亲自端着枪带头冲锋,才捡回一条命。

他常跟兵说:“我们穿着这身皮,就是保护身后老百姓的。

要是连他们都护不住,那还不如扒了这身衣服回家种地。”

1938年10月底,廖磊带着第21集团军剩下的家底和安徽省政府班子,一头扎进了大别山这个无底洞。

进山一看,比想的还糟。

到处都是被鬼子祸害过的村子,断壁残垣,老百姓要么跑了,要么躲在山沟里,看见穿军装的就跟看见鬼一样,眼神里全是戒备和恐惧。

他们被各路兵匪祸害怕了。

廖磊明白,在这地方想活下去,光靠手里的枪杆子不行,得靠人心。

他没急着跟日本人开练,先给自己人立下了铁规矩:谁敢拿老百姓一针一线,就地枪决。

他脱下将军服,换上便装,亲自去拜访那些在地方上有威望的老人,把话说明白了:“各位父老乡亲,我们是来打鬼子的队伍,是你们的子弟兵。

只要我们广西兵还有一个人在,就不会让小鬼子在你们头上作威作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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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说不练是假把式。

廖磊的兵放下枪就拿起农具,帮老百姓抢收粮食,修补被烧掉的房子。

军医也背着药箱子,走村串户给乡亲们看病。

这支刚从战场上下来的疲惫之师,硬是靠着一股子“我们跟你一块儿过苦日子”的劲头,把老百姓心里的冰疙瘩给捂化了。

慢慢地,山里的猎户成了部队最好的侦察兵,村里的放牛娃成了最机警的哨兵。

这片被鲜血浸透的土地上,总算长出了根据地的第一条根。

可根扎得越深,鬼子就越恨。

1939年开春,日军调集了好几万人,带着飞机大炮,对着大别山就来了个“铁壁合围”。

一时间,山里炮火连天,枪声日夜不绝。

廖磊不跟他们硬碰硬,把部队拆散了,分成小股,在山里跟鬼子兜圈子。

那日子,真不是人过的。

白天怕鬼子飞机,不敢生火做饭,只能嚼生米、啃干饼子,有时候连干的都没有。

晚上趁着天黑,在没有路的山里急行军,脚上穿的草鞋没几天就磨烂了,只能光着脚在碎石子上走,一走就是一串血脚印。

饿得不行了,就挖野菜、剥树皮吃。

廖磊自己,是全军最苦的那个。

他本来就有很重的高血压,进了山里缺医少药,加上没日没夜地操心,病一天比一天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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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候他正看着地图,突然就天旋地转,眼前发黑,得扶着墙才能站稳。

警卫员看着心疼,劝他去山后头稍微安全点的地方歇歇。

他每次都摆手:“我的兵都在前头跟鬼子拼命,我这个当总司令的能躲到后头去睡觉?”

就在那些阴冷潮湿的山洞里,他点着一盏呛人的桐油灯,趴在地图上,一道道命令从这里发出去,指挥着数万人在绝境中求生。

他的身体像根蜡烛,在慢慢烧干,但他的精神头却比山里的石头还硬。

因为所有兵都看见了,他们的总司令跟他们吃一样的苦,受一样的罪。

最后,日本人拖着几千具尸体,灰溜溜地撤了。

打退了扫荡,廖磊也想明白了,光靠打仗是撑不下去的。

他开始带着部队搞“军垦屯田”,让士兵们一手拿枪杆子,一手拿锄头把子,自己开荒种地,解决吃饭问题。

他还想方设法弄了些破机器,建了个小兵工厂,修枪、造手榴弹和地雷。

更让人想不到的是,在这么个朝不保夕的地方,他竟然还办起了学校,把那些没书读的野孩子都收进来,教他们读书写字。

有个老乡有次去田里,看见一个卷着裤腿、满身是泥的人正在跟士兵们一起插秧,走近了一看,竟然是廖磊本人。

老乡拉着他的手,眼泪当场就下来了:“将军啊,您这哪是当官的,比我们庄稼汉还像庄稼汉。”

廖磊只是笑了笑,用沾满泥的手抹了把汗:“都是中国人,都是为了把小日本赶出去,还分什么官和兵。”

但人的意志再硬,也扛不住身体的垮塌。

1939年10月23日,在安徽金寨一个叫“江家店”的小村子里,廖磊的临时指挥部里,他又是一宿没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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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上摊着军用地图,一份紧急军情刚送到。

他弯着腰,正想在地图上做个标记,突然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眼前一黑,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前栽倒,重重地砸在了那张他看了无数遍的地图上。

警卫员冲进来,七手八脚地把他扶到床上,满山遍野地去找医生。

可在这缺医少药的鬼地方,一切都晚了。

因为连日劳累和高血压急剧恶化,突发性脑溢血,夺走了这位将军的生命。

他就这么走了,一句话都没留下。

那一年,他49岁。

消息传开,整个大别山都哭了。

那些平日里流血不流泪的广西汉子,抱着自己的枪,哭得像个孩子。

他们知道,那个总把最后一口干粮分给他们,那个带着他们赤脚走山路的总司令,再也回不来了。

山里的老百姓从四面八方赶来,手里捧着家里最好的东西,有热乎的红薯,有刚煮好的鸡蛋,跪在灵堂前哭喊:“将军啊,你还没吃饭呢,怎么就走了啊…

李宗仁后来亲自赶到大别山为他致祭,看着廖磊的灵柩,这位铁血统帅老泪纵横,他对着棺木说:“蕴璞,这副最苦的担子,你替我扛住了,是我对不住你。”

廖磊死了,死于脑溢血,不是枪炮。

他倒下的那张地图上,标注着他未竟的路线,而他用命点燃的那片根据地,一直烧到了日本人投降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