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年10月24日破晓,南京路上刚出摊的早点摊贩突然被刺耳警笛吓了一跳。半小时后,一条消息在街角巷尾迅速发酵——月村40号的许秋韵死在自家床上。严打高潮尚未退去,谁也想不到,这桩看似普通的凶案会一路惊动中央领导。
许秋韵名字不算陌生。二十世纪三四十年代,她在歌厅、舞场“打天下”,也是老上海“美丽牌”香烟广告上常被提起的面孔。新政权建立后,她收敛锋芒,独居一隅。七十年代,因文革抄家失去公寓和藏品,丈夫抑郁而终。改革开放初,政策落实,她取回两万余元存款,等着重返那套公寓。不料,一张写着“归还”字样的手续还没批下来,命案先到。
现场一片狼藉并非第一时间留下的痕迹,而是好奇邻里挤破门板后的代价。验尸发现窒息死亡,时间指向10月21日晚。最刺眼的物证,是床边那枚41码公安制式大头皮鞋印,以及四滴不属于死者的血迹。鞋印像一把钥匙,却也像谜底。
当晚的案情碰头会上,苏北路派出所、高桥分局及市局刑侦处的干部挤满小会议室。众说纷纭:谋财?报复?畸情?裘副处长更担心政治因素,上世纪四十年代军统往事如幽灵般游荡。就在此时,分局团委书记周荣鹤忽然补刀:“她对政府没收财产一直不满,别忽视成见。”一句看似普通的提醒,把会议气氛推向“政治案”方向。
有意思的是,第二天播放现场录像,周荣鹤以“写简报”为由要求旁听,被按程序挡在门外,又以半真半假理由闯了进去。录像停格到大头鞋印时,他随口一句“勘查时踩的吧”轻描淡写,倒让不少刑警暂时放下戒心。
调查按圈层展开。邻居、旧友、房管所、银行柜员,甚至一位早年追求过许秋韵的苏州票友,都被拉去做笔录。一个月后,线索仍归零,破案小组愈发焦躁。带队的薛副队长顶着媒体与群众压力,被陈局长隔三差五追问:“年底必须见结果,命案不能跨年。”
某个深夜,办公室里只剩沈亮、小李两名年轻侦查员。沈亮随口自嘲“粮食局”的玩笑被陈局长撞见,尴尬之外,压力倍增。周荣鹤却蹭进来递根“哈德门”,悄声道:“找个替罪羊挡几天风头如何?”薛副队长脸色铁青,猛地回绝:“枪毙不是割韭菜。”这句硬邦邦的拒绝,成为案子拐弯的前奏。
12月初,许秋韵的儿子陈群德从杭州演出归来,守灵期间向警方透露母亲生前提到“派出所那个姓周的侮辱过她”。他描述的身高、胡茬与性格,与周荣鹤高度吻合。话音刚落,小李一个激灵,就把这条信息写进了密封报告。
薛副队长将报告送至市局刑侦处处长端木宏峪的案头。端木,人称“老端木”,军统旧档案翻了八千多卷的硬汉,听完匆匆案情后拍桌:“立案!”随后补上一句,“有事我负责。”
12月15日午后,周荣鹤被请进市局会议室。面对三页列印证据,他先企图辩解“纯属巧合”。可当那张放大鞋印照与他本人警用皮鞋一一比对,血迹与他此前自行处理伤口的医疗记录同时摆上台面,他哆嗦一句:“是我,但我没想杀她。”这句半推半就的话,让偌大的会议室瞬间安静。
复讯笔录里可以看到他支离破碎的心理轨迹。1974年,复员回沪成为户籍警,渴望“露脸”。一次例行走访,他被许秋韵风韵惊到;其后私访借口跳舞欲亲近,一念之差强吻对方。此事如石子落井,七年涟漪不止。1983年严打,他担心往事败露,10月21日晚登门试图威逼,不料对方大声斥骂。惊慌失措下,他捂口、掐颈,误将对方掐成重伤。见仍有微弱呼吸,他干脆以被褥闷死,随后设法用报纸覆盖煤气灶,佯装数日无人做饭。
凶手落网,“内部人作案”成了街谈巷议的焦点。“美国之音”在12月下旬播出一档节目,将此案渲染为“公安刑侦队长灭口戴笠旧情妇”,事实却是团委书记杀人且与军统内幕毫无关联。讽刺的是,这家海外电台把自家故事编得比老上海舞台剧还热闹。
案件卷宗最终注明:因牵涉严打背景、社会关注度高,中央领导胡耀邦数次批示“务求实事求是,勿枉勿纵”。审结后,周荣鹤以故意杀人罪被判死缓,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许秋韵的公寓归还手续在1984年春天落槌,钥匙却无人领取。房管所档案上只留下一句冷冷的备注:接收人缺席,暂存。命运常常嘲讽,用最残酷的方式,交代一段尘封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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