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光三十年的冬天冷得邪乎,山东博平县的地里冻得连草根都硬邦邦的。十二月初九那天,几个庄稼汉在任家庄翻地,一锄头下去,翻出个穿蓝布袄的男人,脸都被砍花了,躺在土沟里像被扔掉的破麻袋。没人认识他,帽子是关外人戴的皮帽,腿上还缠着白布条,一看就不是本地跑来的。胡秋潮是那会儿的知县,一听出了人命,立马带人去验尸。仵作掰开死者的手,指节都僵了,但身上全是棍棒打的印子,脸上那一道,像是斧头劈的。这么大个汉子,三十多岁,五大三粗的,能把他弄死,绝不是一个人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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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子卡在这儿就动不了了。没人报案,死者身份不清,连从哪儿来都不知道。胡秋潮急得不行,写信给周边府县,求营汛帮忙查访,可偏偏赶上封印期——每年年底到正月,衙门关门,官吏放假,连死刑犯都等年后再说。他整夜睡不着,在床上翻来覆去,心里堵得慌。自己当官这么多年,自认清正,怎么临了摊上个破不了的案子?有天夜里,迷迷糊糊睡过去,梦里突然到了一座大殿,金漆红柱,门敞着,里头没供城隍,是个穿官服的白面书生。胡秋潮下意识就跪下磕头,求神明指点。抬头一看,脚边有个签筒,随手一摇,掉出一支签,十六个字:“锣鸣时候,搜索根由,非刀非刃,甲午出头。”他刚想细看,一阵风扑脸,惊醒了。

天没亮,他就坐在床上琢磨,越想越晕。天亮后去庙里求解,没一个道士认得这签文。日子一天天过,二月走了,三月也快过完,案子像块石头压在心口。那天刚坐下,衙役冲进来喊:“大人,门口来了头白骡子,叫得街坊都出来了,赶不走,也不吃东西。”胡秋潮皱眉,让人牵进来。骡子进院后,反倒安静了,见着他,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在打招呼。正纳闷呢,又进来个年轻人,说是来认骡子的,爹叫刁申,前阵子买的,跑了几天。胡秋潮随口问:“你叫啥?”那人低头:“小人刁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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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刚落,他脑袋“嗡”一下炸了。非刀非刃——“刁”;甲出头是“申”,午出头是“牛”;锣鸣,不就是骡鸣?梦里的签,眼前的畜生,全对上了!他猛地站起,一声令下,把刁牛按住,又派人去抓刁申。父子俩一见官,脸色刷白。胡秋潮拍桌大喝:“任家庄那具尸首,就是你们杀的!”两人腿一软,当场抖成筛子。再一吓,全招了。去年十一月,仨人在口外种地回来,死者卢尚有带着钱、骑着骡,这父子俩起了贪心,半道下手,砍的砍,打的打,抢了东西抛尸地头。回去后不敢出门,躲了几个月,结果骡子自己跑到了县衙门口,引颈嘶吼,仿佛认得路,认得仇人。

胡秋潮派人去章丘查,真找着卢尚有的家。老婆吴氏瞎了眼,儿子卢玉琢才十五,正在念书。听说父亲死得这么惨,娘俩一路哭到博平。那骡子见了他们,尾巴摇得跟扇子似的,蹭着孩子腿不撒蹄。胡秋潮看着,心里发酸,低声跟少年说:“替你爹报仇的不是我,是这畜生,好好养着它。”

判案时他主张父子同斩,可上报到府衙,知府改判:刁牛处死,刁申流放。他气得在《问心一隅》里写:“呜呼!刁申可谓漏网也已。”这话憋了一辈子。

案子是破了,可谁说得清,到底是梦通了神,还是人熬出了灵光?骡子不会说话,但它记得路,记得仇,偏偏走到该走的地方,叫出该叫的声音。胡秋潮那晚辗转难眠,恐怕也不是单等一个梦,而是心里早烧着一股火,不肯让命案沉进土里。你说神迹?也许只是执念太深,连老天都看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