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白石《烟深帆影》画作上的自题诗 | 这首题诗见于齐白石创作于1922至1925年间的山水力作《烟帆海潮》之上。这幅画是齐白石艺术“衰年变法”关键时期的代表作。这一时期,他定居北京,为开拓市场和追求艺术突破,进行了深刻的自我变革,其山水画“造景鲜活,构图奇崛”,形成了强烈的个人风格,但也因此不为当时保守的艺坛所理解,画家倍感寂寞。这幅画及其题诗,正是这种复杂心境的产物。
更值得注意的是,画中诗句“烟深帆影乱,潮长海山低”的颔联,后来被齐白石直接用于其里程碑式的作品——1925年为名医陈子林所作的《山水十二条屏》中的第九屏,该屏亦名《烟深帆影》。这组十二条屏在2017年以9.315亿元人民币成交,创下多项纪录,足见其艺术价值与市场认可度。因此,题写在这幅“祖本”作品上的诗,其情感内核贯穿了齐白石这一时期最重要的创作。
全诗格律工稳,措辞典雅,但通篇弥漫着深沉的愁绪。
- 首联“盟远眼萋迷,愁心感物齐”:开篇即定下基调。“萋迷”形容视野模糊、心境迷茫。诗人远眺,眼中景色一片凄迷,而这满腹愁绪使得外物都仿佛感染了同样的哀愁。这直接呼应了画题“烟深帆影”,烟雨迷蒙的景象既是实写,也是心境的投射。
- 颔联“烟深帆影乱,潮长海山低”:此联是画面的诗化呈现,也是全诗(亦是画作)的题眼。烟霭深沉,帆影杂乱;潮水涨起,海中山峦显得低矮。这两句不仅生动描绘了海天之际苍茫动荡的景致,更暗喻了画家内心世界的纷扰与压抑。外在自然之“乱”与“低”,正是内心不宁与抱负受抑的写照。
- 颈联“客久慈乌意,春来杜宇啼”:由景及情,直抒胸臆。“慈乌”指乌鸦,古有“慈乌反哺”之说,此处化用,表达客居日久、思念父母家乡的深情。“杜宇”即杜鹃,啼声悲切,似言“不如归去”。春日本应生机盎然,却闻杜鹃哀啼,更添漂泊无依、思归不得的苦闷。结合齐白石生平,1922年他送发妻陈春君回乡,1926年父母双双亡故,此诗当作于此数年间,故思亲之情尤为真切痛楚。
- 尾联“蒲团无地著,况有太常妻”:此联是全诗情感的高潮与转折,也是令读者“绝倒”(拍案叫绝)之处。“蒲团”是僧人坐禅及信徒跪拜所用,象征着清静修行之所。“无地著”意为连放下一个蒲团的地方都没有,极言处境之窘迫、身心之无依。更进一层,“况有太常妻”:此处用了《后汉书·周泽传》的典故,周泽官至太常,因病斋居宫中,其妻怜其老病,前往探视,周泽竟以“干犯斋禁”为由将妻子送交诏狱谢罪。后世便以“太常妻”指代夫妻分居、生活孤寂清苦。
尾联之所以“令人绝倒”,在于其将前文积累的愁苦,以一种极度自嘲、又充满无奈与倔强的口吻推向极致。
1. 极致的孤独与自嘲:诗人说自己连一方静心修行的蒲团之地都寻觅不到,更何况还像“太常”周泽那样,与妻子分离,过着孤寂的生活。这不仅是物理空间上的漂泊无定(客居北京),更是精神家园无处安放的深刻写照。他将艺术探索的孤独、生活上的清苦、对家人的思念,浓缩在这两个典故中,自我调侃,读来令人心酸又觉其笔法巧妙。
2. “艺术僧”的隐喻:齐白石曾自称“木居士”、“白石翁”,带有隐逸色彩。将“蒲团”与艺术家寻求心灵宁静、进行艺术“修行”的状态相联系,十分贴切。“无地著”则尖锐地指出,在彼时不被理解、甚至遭受非议的艺术环境中(其山水画一度被讥为“野狐禅”),他连进行这种“艺术修行”的基本平静都难以获得。
3. 坚守的宣言:然而,这种自嘲并非纯粹的消沉。结合齐白石此一时期的艺术实践——“卅年删尽雷同法”,敢于“赢得同侪骂此翁”——可以看出,这苦笑背后是无比的坚忍。尾联在宣泄苦闷的同时,也暗含了一种表态:即便环境如此艰难,即便孤独至此(“况有太常妻”),我依然要在这条无人理解的道路上走下去。画中题诗“渡湖过海不知休,得遂初心纵远游。行尽烟波家万里,能同患难只孤舟”,正是这种心境的另一面写照:艺术探索如远航,能陪伴自己的只有一叶“孤舟”,但这“初心”不改。
总结而言,这首题诗是解读齐白石“衰年变法”时期内心世界的一把钥匙。它通过工整的律诗形式,将眼前烟波浩渺的画境、客居思亲的人之常情、以及艺术探索中无人共鸣的深刻孤独,层层递进,最终凝聚于“蒲团无地著,况有太常妻”这一既自嘲又自傲的结句之中。其“令人绝倒”的艺术效果,正在于诗人以举重若轻的典故,道出了艺术家在传统与创新、孤独与坚守之间的复杂况味,情感真挚,意蕴深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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