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老张,张卫国,一个名字比人生响亮得多的退休老钳工。六十有三,老婆走了五年,儿子在省城安了家,一年到头见不了几面。空巢老狗,说的就是我。

日子像杯隔夜茶,凉了,也淡了。每天拎着鸟笼子在公园里跟一帮老头子吹牛,回家对着四壁无言。屋子一百二十平,三室一厅,我一个人住,空得能听见心慌的回音。

“老张,你这不行啊,得找个伴儿。”公园里棋盘上的老李头,炮一响,将死了我的军,也点着了我的心思。

是啊,得找个伴儿。不然哪天嘎嘣一下死在家里,估计得等尸体发臭,邻居报警才有人知道。

我这人,一辈子跟铁疙瘩打交道,直来直去,没什么花花肠子。找伴儿这事,也当成了个项目。需求很明确:女的,活的,能搭伙过日子,别太闹腾。

儿子倒是打过几次电话,说给我找个保姆。我给怼回去了:“我找的是老婆,不是找个祖宗伺候!” 我知道他什么意思,怕人家图我这套房,图我这点退休金。

我这套房,当年单位分的,位置不错,学区房。我那点退休金,一个月七千出头,在咱们这三线小城,算中上游了。这些,确实是我的“优质资产”。

社区婚介所的王大姐,给我介绍了好几个。

第一个,五十出头,丧偶,打扮得花枝招展,一见面就盘我家底。“大哥,你这房子地段好,以后孩子上学方便。” 我心里咯噔一下,我这岁数,还上哪儿生孩子去?她那双眼睛,跟X光似的,把我从里到外扫了一遍,最后落在我的退休存折上,就差直接问密码了。我一顿饭没吃完,借口上厕所就溜了。

第二个,六十岁,离异,人看着挺老实,就是一张嘴,抱怨前夫,抱怨儿子儿媳,抱怨菜价,抱怨天气。好像全世界都欠她的。跟她坐一块儿,我感觉自己血压都高了二十个点。她说她要求不高,就是男方得有“责任心”。我一听这词就头大,她的意思我懂,就是她的所有不痛快,都得我负责。算了吧,我这把老骨头,可不想当谁的出气筒。

第三个,第四个……我都懒得记了。不是图钱,就是图房,再不就是图我当个免费劳力加情绪垃圾桶。我这颗找伴儿的心,也跟这天气似的,一天比一天凉。

就在我准备彻底放弃,认命当个孤寡老人的时候,王大姐又来了电话,语气里带着点兴奋和神秘。

“老张,这次这个,绝对不一样!”

我哼哼了两声,没当回事。“怎么个不一样?三头六臂?”

“去你的!”王大姐笑骂,“人家是退休教师,叫李兰。人长得周正,气质好,关键是,人家有要求。”

“嗨,谁没要求啊?不就是要房本上加名字,工资卡上交嘛。”我撇撇嘴,这些套路,我门儿清。

“错!”王大姐一字一顿,“人家说了,不要钱,不要房,什么都不要。就一个条件。”

我愣住了。这年头还有这种好事?不要钱不要房?图什么?图我岁数大?图我不洗澡?

“什么条件?”我来了兴趣。

“我也不知道。”王大姐说,“她说,得见了面,跟你亲自谈。老张,我可跟你说,这李老师,在我们这片儿可有名了。以前市重点的语文老师,桃李满天下。多少人想追,人家都没看上。这次要不是她自己找到我,说想找个伴儿安度晚年,这机会都轮不到你。”

我心里犯嘀咕。一个条件,搞得这么神秘。不会是让我捐献遗体吧?或者……有什么难言之隐?

不管了,死马当活马医。见一面,又不会掉块肉。

见面的地点约在公园的茶馆里。我提前二十分钟到了,要了壶龙井,心里七上八下。

她来得很准时。我一抬头,就看见一个女人朝我这边走过来。灰色的薄呢风衣,里面是件素色的羊毛衫,脖子上系着条淡蓝色的丝巾。头发剪得齐齐整整,虽然花白了,但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没什么皱纹,就是眼角有些细密的纹路,但那双眼睛,很亮,亮得有点过分,像两汪深不见底的潭水。

这就是李兰,李老师。

她没像其他人那样,一上来就假客气地寒暄,或者用挑剔的目光审视我。她只是在我对面坐下,对我微微点了点头,平静地开口:“是张卫国先生吧?我是李兰。”

声音不疾不徐,像她的人一样,干净,沉静。

我赶紧把茶壶拎起来,给她倒了杯茶。“李老师,你好你好。”我这双摆弄了一辈子冰冷铁器的手,这会儿竟有点不听使唤。

她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用手指轻轻摩挲着杯壁,然后抬起那双清亮的眼睛看着我。

“张先生,我的情况,王大姐应该跟你说过了。我找人搭伙,不为别的,就是想身边有个人,屋里有点烟火气。”

我点点头,这话说得实在。

“你的情况,我也了解了一些。退休工人,无不良嗜好,身体还算硬朗,子女不在身边。”她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没有丝毫感情色彩。

我有点尴尬,感觉自己像个被摆上货架的商品,所有参数都被人摸得一清二楚。

“王大姐说,”我清了清嗓子,决定开门见山,“李老师你……不要钱,也不要房?”

“是的。”她答得干脆利落。“我的退休金足够我花。我也有自己的房子,虽然不大,但也是个去处。你的钱,你的房,都是你的,我分文不取。我们搭伙,生活费可以AA制,或者,你要是愿意,我来承担也行。我做饭的手艺,还过得去。”

我彻底懵了。这……这是什么路数?天上掉馅饼,还正好砸我嘴里了?我这颗被社会现实教育得充满警惕的心,一时间竟然找不到任何可以怀疑的漏洞。

我看着她。她很瘦,但背挺得笔直,透着一股劲儿。那不是故作姿态的端庄,而是一种刻进骨子里的习惯。当老师的,都这样?

“那……李老师,”我小心翼翼地措辞,“你说的那个……唯一的条件,是?”

她放下茶杯,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目光直视着我,那两汪深潭,似乎起了一丝波澜。

“我的条件很简单,”她说,“我希望,我们搭伙之后,从我搬进去那天起,每天晚上,九点到十点,这一个小时,你必须和我一起,待在客厅里。”

我一愣。“待在客厅里?就……坐着?”

“不。”她摇了摇头,“你坐在沙发上,听我念东西。我念什么,你听什么。”

我更糊涂了。“念东西?念报纸?念新闻?”

“念什么,你不用管。可能是书,可能是信,也可能……是别的东西。”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小锤子,轻轻敲在我的心上,“在这一个小时里,你不能看电视,不能玩手机,不能打断我,不能跟我说话,更不能提出任何问题。等十点一到,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去。”

我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这算什么条件?

每天陪坐一小时,当个听众?还不用我发表任何读后感?这比伺候那些挑三拣四的“老佛爷”容易多了。别说一小时,就是两小时,我也没问题啊。

我脑子里飞快地盘算。这事儿,怎么看,都是我占便宜。她一个退休教师,有文化,有涵养,还不要我一分钱,倒贴生活费,就图我每天晚上贡献一个小时的耳朵?

图什么呢?

难道……她是声音爱好者?喜欢有个听众,满足一下当老师的职业病?还是……她念的东西,是什么机密文件,需要找个见证人?我一个糟老头子,能见证什么?

我看着她那双眼睛,想从里面找出一点玩笑或者狡黠的成分。但是没有,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平静下面,似乎又压抑着什么。

“张先生,你不用急着回答我。”她似乎看穿了我的疑虑,“你可以回去,好好考虑。这个条件,听起来简单,但需要的是日复一日的坚持。如果你哪天做不到,或者不想继续了,我们的搭伙关系,就自动结束。我立刻搬走,绝不纠缠。”

她把话说得滴水不漏。

我还能说什么?

我一拍大腿,像是下了什么重大决心。“李老师,不用考虑了!我答应你!不就是每天听您念一个小时嘛,这有什么难的!我这人,没别的优点,就是守时,有毅力。当年在厂里,师傅带我,让我在一个铁块上锉九十度的直角,我愣是锉了一个月,最后比机器磨的还标准!”

我这番豪言壮语,似乎并没有让她动容。她只是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那算是一个笑容吗?我看不真切。

“好。”她说,“既然你答应了,我希望你能遵守承诺。”

“一定!一定!”我把胸脯拍得邦邦响。

就这样,三天后,李兰,李老师,拎着一个不大的行李箱,住进了我的家。

她没带多少东西,几件换洗衣物,一个洗漱包,还有一个用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四四方方的硬盒子。

她一进门,没急着收拾自己的东西,而是先在屋里转了一圈。我的房子,自从老伴儿走了,就一天不如一天。地面看着还行,但沙发底下,茶几腿边,都是积年的灰尘。厨房的油烟机,挂着黄腻的油垢,像得了肝硬化。

我有点不好意思,搓着手说:“家里有点乱,有点乱……”

她没说话,只是走到窗边,拉开了那扇许久没彻底打开过的窗。初秋的阳光一下子涌了进来,照得空气里飞舞的尘埃纤毫毕现。

“通风不好,人容易生病。”她淡淡地说。

然后,她卷起袖子,从自己的行李里拿出一条围裙系上,又拿出一副胶皮手套戴上,开始打扫卫生。

我哪好意思让她一个刚进门的客人干活,赶紧说:“李老师,你歇着,我来我来!”

“不用。”她回头看了我一眼,“我住的地方,我喜欢自己收拾。你去看你的电视吧。”

她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我愣在原地,看着她瘦削的背影,在我的“狗窝”里,像一只勤劳的蜜蜂,有条不紊地忙碌起来。

我第一次发现,原来女人做家务,可以这么有章法。先擦高处,再扫地面;先收拾厨房,再整理客厅;抹布分门别类,干的湿的,擦油的擦灰的,绝不混用。

一下午的功夫,我家像被彻底翻新了一遍。地板干净得能当镜子照,窗户明亮得晃眼,厨房里那股万年油烟味儿,被清新的柠檬洗洁精味道取代了。连我那盆半死不活的君子兰,叶子都被擦得油光发亮。

晚饭是她做的。三菜一汤,番茄炒蛋,清炒西兰花,红烧豆腐,还有一个紫菜蛋花汤。都是家常菜,但色香味俱全。她做菜放油少,盐也少,吃起来清淡,但很鲜美。

我扒拉着碗里的米饭,心里五味杂陈。老伴儿走后,这屋里,好久没有过这么浓的烟火气了。

吃完饭,她利落地收拾了碗筷。我抢着要洗,又被她一句“我来”给挡了回去。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里吵吵闹'的综艺节目,心里却有点静不下来。我偷偷打量她。她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水声哗哗,一切都显得那么自然,那么……和谐。

好像她本就该在这里一样。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很快就到了八点五十。我的心,莫名其妙地开始紧张起来。

她从厨房出来,擦干了手,看了看墙上的石英钟。然后,她走到那个被布包着的硬盒子前,小心翼翼地解开布包。

里面是一个深棕色的木盒子,上了漆,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她打开盒子,从里面拿出了一本书。不,那不是书,那是一个厚厚的、硬壳的笔记本。

八点五十九分。

她拿着笔记本,在我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那是我老伴儿生前最喜欢坐的位置。

她没有看我,只是低头,翻开了笔记本。

墙上的石英钟,秒针“咔哒、咔哒”地走着,每一下,都像踩在我的心跳上。

九点整。

客厅里只开着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晕,笼罩着我们两人。电视,我早就关了。

她清了清嗓子,然后,开始念。

“一九九五年,九月三日,晴。今天,是开学的第一天。我又站上了这个讲台。底下是四十多双崭新的眼睛,像一片等待播种的田野。他们叫我‘李老师’,声音清脆得像山谷里的回响。有个叫陈默的男孩,坐在最后一排,很高,很瘦,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他的眼神,不像其他孩子那样充满好奇,而是……很远,很空。”

她的声音,和我白天听到的完全不一样。白天,她的声音是平静的,克制的。而现在,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怎么说呢,一种温柔的、湿润的东西。像春天的微雨,轻轻洒在人的心上。

我愣住了。

她在念日记。

是她自己的日记。

我一下子就明白了。她一个退休教师,一辈子都在教书育人,跟学生打交道。退休了,心里空落落的,所以,她要用这种方式,重温自己的过去?

我有点想笑,又有点心酸。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她就在念她当老师时的日记。鸡毛蒜皮,无非是哪个学生调皮了,哪个学生进步了,开运动会了,期中考试了。平淡得像流水账,但从她嘴里念出来,却带着一种特别的味道。

我一开始还有点不自在,浑身僵硬。但听着听着,竟然也听进去了。她的声音很好听,普通话标准,带着一种韵律感。听她念书,比听电视里那些声嘶力竭的广告舒服多了。

不知不

觉,墙上的钟指向了十点。

她准时合上了笔记本,一字不多,一字不少。

“好了。”她站起身,把笔记本小心翼翼地放回木盒子里,锁好,然后用布包起来。整个过程,充满了一种庄重的仪式感。

“我去睡了。”她对我点点头,转身进了她住的那个次卧。

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动弹。

客厅里,还回荡着她念诵的声音。那些关于青春,关于校园,关于粉笔末和琅琅书声的记忆,把我这个老钳工,也带回了那个遥远的年代。

接下来的日子,就像设定好的程序,精确地运行着。

李兰是个极度自律的人。每天六点准时起床,在阳台上做操。然后做早饭。白天,她会看看书,练练字,或者去附近的菜市场买菜。她的生活,安静,规律,像一泓不起波澜的井水。

而我,也被她带着,生活规律了不少。不再睡到日上三竿,也不再顿顿外卖对付。每天晚上,我都准时坐在沙发上,等着九点的到来。

她每天都念那个笔记本。从九五年,一直念下去。

我像在追一部超长的连续剧。我知道了那个叫陈默的男孩,很孤僻,但画画得特别好。我知道了班长王小雅,成绩优异,但家里很穷。我知道了体育委员张大力,四肢发达,头脑简单,天天给李兰惹麻烦……

这些人,这些事,通过李兰的声音,在我面前,活了过来。

有时候,我听得入了迷,会忍不住想插嘴。“这陈默,后来怎么样了?”“这王小雅,大学考上了没?” 但一想到那个约定,我就把话咽了回去。

不能问。

这是规矩。

我们的关系,很奇妙。白天,我们是合租的室友。一起吃饭,偶尔也聊聊天,但都很有分寸。聊的无非是天气,菜价,社会新闻。绝口不提那个笔记本里的任何内容。

而到了晚上九点,我们就像戴上了另一副面具。她是叙述者,我是倾听者。我们之间,隔着一个由声音构筑起来的世界。那个世界,是她的过去。

日子久了,我发现了一些变化。

我的家,不再仅仅是个睡觉的地方。它有了温度。每天下班回家,迎接我的,不再是冰冷的空气,而是从厨房里飘出的饭菜香。我那常年冰冷的胃,被她温热的汤汤水水,养得舒舒服服。

我的话,也变多了。以前在公园里,我就是个捧哏的,听别人吹。现在,我也有了“谈资”。

“我跟你们说,这教育孩子啊,得有耐心。我们家那口子……哦不,我们家李老师,她就说……”我一不小心,说漏了嘴。

“老张!可以啊!什么时候请我们喝喜酒啊?”老李头他们一帮人起哄。

我老脸一红,赶紧摆手:“什么呀!搭伙!搭伙过日子!”

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有点甜丝丝的。

我开始习惯,甚至有点期待每天晚上的“听书”时间。那一个小时,像沙漠里的绿洲,让我这枯燥的生活,有了点盼头。

但是,渐渐地,我发现,李兰念的东西,开始变了。

当她念到一九九八年的时候,日记里的快乐,渐渐少了。字里行间,开始出现一些沉重的东西。

“一九九八年,三月十二日,阴。今天,陈默没来上学。我去了他家。他爸爸喝醉了,躺在地上,满屋子酒气。他妈妈的眼睛,是肿的。陈默躲在门后,看着我,眼神里,全是恐惧。”

“一九九八年,五月四日,雨。王小雅的学费,还是没凑齐。我把自己的奖金拿给了她。她哭了,抓着我的手,说,老师,你真好。我看着她那双懂事的眼睛,心里又酸又软。”

我听着这些,心里也跟着发沉。原来,当个好老师,这么不容易。

再后来,她念到了一个人。

“一九九九年,九月十日,教师节。今天,我收到了很多花。但是,我最高兴的,是收到了我儿子的信。他在大学里,一切都好。他说,他想我了。他说,妈妈,你是我唯一的骄傲。”

念到这里的时候,她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颤抖。

我心里一动。

这是她第一次,提到自己的家人。她的儿子。

从那以后,她的日记里,开始频繁出现她的儿子。儿子学习很棒,拿了奖学金;儿子参加了学校的辩论赛,拿了第一名;儿子交了女朋友,是个很好的姑娘……

我能感觉到,那个叫“儿子”的符号,是她全部的骄傲和软肋。

在念到关于儿子的段落时,她的声音,会变得异常温柔,充满了光彩。而我的心情,也跟着她起伏。我甚至开始嫉妒那个未曾谋面的“儿子”。

然而,这种温情,并没有持续多久。

当她念到两千零二年的时候,笔记本里的气氛,陡然直下。

“两千零二年,十一月八日,大雾。今天,我给他打电话,他没有接。我发信息,他也没有回。我的心,一整天都悬着,像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两千零二年,十一月九日,阴。我联系不上他。我给他的学校打电话,老师说,他已经两天没去上课了。我疯了一样,买了最快一班去省城的火车票。”

“两千零二年,十一月十日,雨。我到了。在医院的太平间里,我看到了他。他躺在那里,盖着白布。那么安静,那么冷。我感觉,我的天,塌了。”

念到这里,她的声音,已经不是颤抖了,而是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撕裂般的沙哑。

我坐在沙发上,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我不敢看她。我能感觉到,那昏黄的灯光下,那个瘦削的女人,正在被一种巨大的悲痛所吞噬。

那一个小时,是我这辈子过得最漫长的一个小时。

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一个字一个字地,把那几天的日记,念完了。

十点整,她合上笔记本,站起身。

我看到,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把本子放回木盒,而是抱着那个笔记本,踉踉跄跄地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我听到,门关上的声音。然后,是压抑了很久很久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野兽一样的呜咽。

我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她念的那些话。

“他躺在那里,盖着白白布。那么安静,那么冷。”

一个母亲,失去了她唯一的骄傲。

我突然明白了。

她为什么不要钱,不要房。

她为什么每天晚上,都要念这些东西。

她不是在怀旧,也不是在满足什么职业病。

她是在一遍一遍地,舔舐自己的伤口。

而我,是她选择的,唯一的,沉默的见证者。

从那天起,我们家的气氛,变了。

白天的沉默,变得更加沉重。我们吃饭的时候,几乎没有任何交流。有时候,我会看到她看着窗外,一坐就是一下午,眼神空洞。

我知道,她在想她的儿子。

而晚上的“听书”时间,成了一种煎熬。

她开始念那些事故的细节,念她如何一家家医院地找,如何在警察局里一遍遍地做笔录,如何面对亲戚朋友们同情又躲闪的目光。

她的声音,不再有任何感情。像一台机器,冰冷,麻木。

我听着,感觉自己的心,像是被泡在冰水里。

我好几次都想冲过去,抱住她,告诉她:“别念了!求求你,别念了!”

但我不能。

我答应过她。

这是我们的约定。唯一的条件。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坐在那里,听着。用我的沉默,分担她的一部分痛苦。

我开始恨那个肇事司机。

日记里说,是个年轻人,喝了酒,无证驾驶。撞了人之后,当场就跑了。现场没有监控,只有一个目击者,记下了一个模糊的车牌号。但警察说,那是个假牌照。

人海茫茫,这案子,就成了悬案。

“我恨。”她在日记里写道,“我恨那个毁了我一生的凶手。我每天都在诅咒他。我希望他,。”

念到这里,她的声音,充满了淬毒一般的怨恨。

我打了个冷战。

我觉得,这个家,快要被这股浓得化不开的仇恨,给压垮了。

我必须做点什么。

我开始旁敲侧击地打听。

“李老师,你那个……悬案,后来,就没线索了吗?”吃饭的时候,我装作不经意地问。

她夹菜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冷冷地看了我一眼。

“不该你问的,别问。”

我碰了一鼻子灰。

但我没放弃。我开始留意新闻,留意网上那些陈年旧案的帖子。我想,万一呢?万一让我找到了那个天杀的凶手呢?

日子,就在这种压抑又焦灼的气氛中,一天天过去。

她念的日记,已经到了两千零三年。她离开了那个让她伤心的城市,提前办理了退休,回到了我们这个小城。

她开始念一些别的东西。

是一些信。

“亲爱的儿子:”

“妈妈又来看你了。今天天气很好,阳光照在你冰冷的墓碑上,我却感觉不到一丝温暖。我给你带了你最爱吃的糖醋排骨,还是热的。你以前总说,妈妈做的排骨,是全世界最好吃的。你快起来,再吃一口啊……”

“……那个凶手,还没有找到。警察说,希望渺茫。我不信!就算挖地三尺,我也要把他找出来!我要问问他,他的心,是不是肉长的!他怎么能,怎么敢!”

这些信,她没有寄出去。只是写了,然后,念给我听。

每一封,都是一把刀子,插在我的心上。

我发现,她的人,越来越瘦,精神也越来越差。有时候,我半夜起来上厕所,会看到她房间的灯还亮着。

我真的很怕,她会垮掉。

转机,发生在一个极其平常的下午。

那天我儿子张强,从省城回来了。他公司在这边有个项目,他顺道回家看看。

我当然很高兴,提前去市场买了他最爱吃的菜。李兰也帮着忙活,我们做了一大桌子菜。

张强三十五了,在一家建筑公司当项目经理,事业有成,家庭美满。就是太忙,一年到头也回不来几次。

“爸,最近身体怎么样?”他一边换鞋,一边问。

“好着呢!吃得好,睡得好!”我乐呵呵地说。

“这位是?”张强看到了从厨房里走出来的李兰,愣了一下。

“哦,这是李老师,李兰。我们……搭伙过日子。”我介绍道。

“李老师好。”张强很有礼貌地打了声招呼。

李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奇怪。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回忆什么。她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没说话,又转身回了厨房。

“爸,你行啊。找了个这么有气质的。”张强在我耳边小声说。

我得意地笑了笑。

饭桌上,气氛还算融洽。我跟儿子聊着家常,李兰偶尔也插一两句话。

我给张强夹了块红烧肉,“尝尝,你李阿姨的手艺。比你妈当年做的都好。”

张强笑了笑,把肉放进嘴里。

就在这时,李兰突然开口了。

“小强,你在省城,是做什么工作的?”

“我是做建筑的,阿姨。”张强答道。

“哦,建筑。那很辛苦吧?”

“还行,习惯了。”

他们一问一答,看起来没什么不妥。但我的心,却莫名地提了起来。

我总觉得,李兰看我儿子的眼神,不对劲。

晚饭后,张强公司有事,先走了。

我送他到门口。

“爸,那李阿姨人不错,就是感觉……有点冷。”张强说。

“她……有点故事。”我含糊地说。

送走儿子,我回到屋里。李兰正在收拾桌子。

那天晚上,九点,我们照常坐在了客厅的沙发上。

她拿出了那个笔记本。

我以为,她会继续念那些没有寄出去的信。

但是,她没有。

她翻到了新的一页,上面是空白的。

她拿出了一支笔。

昏黄的灯光下,她看着我,一字一顿地开口。

“张卫国,今天,我不念了。我问,你答。”

我的心,猛地一沉。

“我们……约定里,没有这个。”我艰难地说。

“约定,是我定的。现在,我改了。”她的声音,冷得像冰,“你也可以不回答。但是,你今天,必须听我说。”

她深吸了一口气,那双深潭一样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

“二零零二年,十一月八日,晚上十点左右,省城大学城附近,北环路和学院路交叉口,发生了一起车祸。一辆黑色的桑塔纳2000,撞倒了一个骑自行车的年轻男人。肇事车辆,当场逃逸。张卫国,你记得这件事吗?”

我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黑色的……桑塔纳2000?

我家里,曾经有过一辆。

是张强上大学的时候,我托关系给他买的二手车。

我的嘴唇开始发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李兰看着我,嘴角,勾起一抹凄厉的笑。

“看来,你想起来了。”

“那辆车,车牌号是‘江A·K8421’。是个假牌照,对吗?因为那辆车,根本就是一辆没手续的黑车!”

“那个被撞倒的年轻人,我的儿子,当场没有死。他在冰冷的地上,躺了半个小时。路过的车,没有一辆停下来。直到半个小时后,才有一个清洁工发现了他,报了警。送到医院,已经晚了。失血过多。”

“而那个开车的凶手呢?他回家了。他害怕,他恐惧,他把车藏了起来,然后,像个没事人一样,继续上学,毕业,工作,结婚,生子!”

“他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他以为,他可以心安理得地,过他那幸福美满的生活!”

“张卫国!”她猛地提高了声音,那声音,像杜鹃啼血,“你敢说,你对这件事,一无所知吗?!”

我感觉,我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那一天……那个晚上……

我记起来了。

张强半夜三更,给我打了个电话。电话里,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爸……我……我好像撞人了……”

“什么?!”我从床上一跃而起。

“我喝酒了……爸……我不知道……那个人……好像不动了……我害怕……”

我当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不能让我儿子,毁了。

他是我们老张家,唯一的希望。

“你现在在哪儿?”我压着声音问。

“我在宿舍……”

“车呢?”

“我……我停在学校后面的巷子里了……”

“听着!”我对着电话,一字一顿,“这件事,谁也别说!从现在开始,你没有开过车,没有去过那个地方!那辆车,也跟你没关系!天一亮,我就过去!把那辆破车,处理掉!”

第二天,我请了假,连夜坐火车去了省城。

在一个废弃的停车场,我找到了那辆桑塔纳。车头,有一个明显的凹陷。

我找了几个道上的朋友,花了一大笔钱。他们把车,解体了,扔进了炼钢炉。

我以为,这件事,就这么神不知鬼不觉地,过去了。

我以为,我保护了我的儿子。

我看着眼前这个因为悲伤和仇恨而扭曲了面容的女人,我的喉咙,像是被水泥堵住了。

“你……你怎么……知道的……”我艰涩地开口。

“我怎么知道的?”她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我找了十五年!十五年!我卖了房子,我花光了所有的积蓄!我像个疯子一样,查遍了那附近所有的监控,问遍了所有可能看到那辆车的人!”

“终于,让我在一个修车铺老板那里,找到了线索!他说,那天深夜,有个年轻人,慌慌张张地来买过一块车头灯的玻璃!他还记得,那个年轻人,学生模样,手上,戴着一个银色的,刻着‘强’字的戒指!”

“我儿子,在大学里,也有一个一模一样的戒指!那是他们篮球队,拿了冠军,我亲手给他们定制的!上面刻着每个队员的名字!”

“我顺着这条线索,找到了我儿子的篮球队友!我问他们,谁还有那么一辆黑色的桑塔纳!他们告诉我,是张强!你的儿子,张强!”

“我找到张强的照片!我拿着照片,又去找那个修车铺老板!他一眼就认出来了!就是他!”

“张卫国!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她把一本相册,狠狠地摔在我的面前。

相册散开了,一张张照片,散落一地。

照片上,是两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一个,是她的儿子。另一个,是我的儿子。他们穿着一样的球衣,勾肩搭背,笑得阳光灿烂。

他们曾经,是最好的朋友。

我的世界,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我瘫在沙发上,像一滩烂泥。

原来,她从一开始,就知道。

她找到我,不是偶然。

她住进我的家,不是为了搭伙。

她每天晚上,念那些日记,那些信,不是为了舔舐伤口。

她是在对我,进行一场,漫长的、残忍的审判!

她要我,亲耳听着,她十五年来,所承受的,日日夜夜的煎熬!

她要我,感同身受!

她要我,在这场无声的酷刑中,良心溃烂,灵魂腐朽!

“你……想要什么……”我闭上眼睛,声音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我想要什么?”她凄厉地笑着,“我想要我儿子活过来!你赔得起吗?!”

“我……我……”

“我不要钱,不要房。我只要你,答应我一个条件。”她一字一顿,像是在念一句最终的判词,“我要你,亲手,把你的儿子,送进警察局。”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墙上的石英钟,“咔哒,咔哒”,走得那么刺耳。

我看着这个被仇恨折磨得不成人形的女人,又想到了我那前途光明、家庭美满的儿子。

我的心,被撕成了两半。

“给我……一点时间……”我哀求道。

“时间?”她冷笑,“我给了你十五年!够不够?”

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我,那眼神,像淬了冰的刀。

“张卫国,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如果你做不到,我会把所有的证据,交给警察。到时候,你的儿子,罪加一等。而你,就是包庇犯。”

“到时候,我们,鱼死网破。”

说完,她转身,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像一声丧钟,敲在我的心头。

那三天,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来的。

我没有吃饭,没有喝水,也没有睡觉。我就那么枯坐着,从白天,到黑夜。

李兰也没有出过房间。

我们这个家,成了一座坟墓。埋葬了两个人,一个叫良心,一个叫仇恨。

第三天,我给张强打了个电话。

“儿子,你回来一趟。马上。”

我的声音,沙哑得不像我自己的。

张强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没有多问,只说了一句:“好,我马上订票。”

他到家的时候,是晚上。

一进门,就看到了坐在沙发上,形如枯槁的我,和站在我对面,眼神冰冷的李兰。

“爸?李阿姨?这是……怎么了?”

我没有回答他。

我只是站起身,走到他的面前,然后,“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爸!你这是干什么!”张强大惊失色,赶紧来扶我。

我推开他。

我这个一辈子没跟人低过头的老钳工,这个把“尊严”二字看得比命都重的老男人,对着自己的儿子,磕了一个响头。

“儿子,”我抬起头,老泪纵横,“爸……对不起你……”

然后,我把一切,都说了。

张强呆呆地听着,脸色,一点点变得惨白。

他的嘴唇哆嗦着,看着我,又看看李兰。

“李……李阿姨……陈默他……”

“他是我儿子。”李兰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张强的身体,晃了一下,靠在了墙上。

“我……我不是故意的……”他的声音,充满了绝望的哭腔,“那天……我喝多了……我真的不知道……我回去之后,第二天,我还去找过他……可是……可是他们说……他已经……”

他泣不成声,蹲了下去,把头深深地埋在臂弯里。

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哭得像个孩子。

“对不起……对不起……李阿姨……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陈默……”

李兰看着他,那双充满了仇恨的眼睛里,第一次,流下了两行清泪。

她没有说话,只是慢慢地,慢慢地,走上前。

然后,她伸出手,放在了张强颤抖的肩膀上。

“太晚了……”

她说完这三个字,转身,走出了这个家门。

她走得决绝,没有回头。

就像她来的时候一样,只拎着一个行李箱,和一个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木盒子。

那个盒子里,装着一个母亲,十五年的血和泪。

后来,张强去自首了。

因为时隔太久,加上是自首,又有积极的赔偿意愿。最终,他被判了三年,缓刑四年。

他丢了工作,他的妻子,也跟他离了婚。

我们家,散了。

我卖掉了那套我住了大半辈子的房子,把钱,都给了张强的前妻和孙子。

我一个人,租了个小房子,继续过我的日子。

我再也没有见过李兰。

我托人打听过她。他们说,她去了南方的一个小城,在一个寺庙里,当了义工。

有时候,夜深人静,我还是会坐在沙发上,幻想着,墙上的钟,走到九点。

然后,一个瘦削的、背脊挺得笔直的女人,会从房间里走出来,坐在我对面,打开一个笔记本,用那不疾不徐的声音,念着:

“一九九五年,九月三日,晴。今天,是开学的第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