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五十一,在体制内干了三十年,今年退居二线,算是半只脚迈进了退休的门槛。
说实话,刚退下来那阵,心里是有落差的。办公室还在,上班照常去,最大的变化是不再管具体业务了。手机突然就安静了,以前一天几十个电话,现在半天没个动静。
约几个以前称兄道弟、走动频繁的“朋友”吃饭,不是正在忙,就是过两天再说。那“过两天”,也就再也没有下文。
跟几个同样退下来的老哥们儿聊天,大家几杯酒下肚,最爱唏嘘的一句话就是:“唉,人走茶凉啊。”语气里有失落,有愤懑,好像看透了世情冷暖。
我这半年,上班就像顾问,年轻人遇到不懂的来请教,咱还是耐心传帮带;下班就像退休,没有人再打扰,咱就在家里养花、看书、泡头条。
慢慢的,咱也咂摸出点别的滋味来。今天说句可能不中听的大实话:哪有什么“人走茶凉”?茶,本来就不是滚烫的。是我们自己,曾经误把工作带来的热量,当成了人情的温度。
第一个看透的,是所谓“情谊”里,掺着多少“工作关系”。
有个老同事,老赵。以前他在关键部门,我管的那摊事常要请他协调。那时候,我俩好得跟亲兄弟似的,每月都得喝两顿,家里有事互相招呼一声,立马到。他总拍着我肩膀说:“老哥,咱俩这交情,一辈子!”
我退下来后,有个亲戚真有点棘手事,恰好他现在的部门能说上话,我就打了个电话。电话那头,他语气还是热络,但句句都是软钉子:“哎呀老哥,真不巧,现在这事规矩严了……”、“不是我不管,是确实插不上手了……”。最后客气地让我“再想想别的办法”。
挂了电话,我愣了半天,倒不是生气,而是突然就懂了。从前他能给我办的,是职责范围内,顺水推舟的人情。现在我需要他办的,是给一个“退二线”的个人帮忙。
之前那股热乎劲儿,一大半是工作“绑”出来的。现在工作这根绳松了,那热度啊,也就退回到它本来该有的地方了,不冷不热,正好是普通老同事的温度。
第二个看清的,是大家精力都有限,关系也得“省电”。
在岗的时候,大家在一个锅里吃饭,你递我一勺盐,我传你一把柴,锅里热气腾腾,那是为了把饭做熟。退下来,就相当于我从这口灶边下来了。人家还在那儿忙活自己的那锅汤呢,火候正关键,柴火也金贵。这时候,你再指望人家把柴火分给你这个已经熄火的冷灶,不说人家为难,咱自己心里也过意不去啊。
偶尔遇到旧相识,对方的热情或许更多是出于礼貌或一瞬间的怀念。就像有次在公园遇见以前的一个年轻下属,如今已是中层,他拉着我聊了半晌,倾吐的满是当下的压力与烦恼。我听着,忽然明白,我这个“老领导”啊,现在最大的用处,可能就是当个安全的“树洞”了——装着他们现在的烦,但再也变不出过去的“药”。
老话说“礼尚往来”,这“往来”一旦断了,关系自然就淡了。这不是谁忘了谁,而是大伙儿都累,心里那盏灯,只能照亮眼前最重要的一小片地。这不叫冷淡,这叫成年人的“省电模式”。
所以,现在我心平气和了。
我不再纠结于谁的茶凉了。我开始珍惜那些,在我这杯茶从“工作热”回到“常温”后,反而能品出真味的人。
比如另一个科室的老李。以前我俩工作交集不多,但脾气对路,都是直性子。偶尔食堂碰见,会凑一桌,吐槽吐槽食堂菜,聊聊孩子教育。但我们从没私下约过饭——都知道对方忙,手上都有一堆事,那份“有空再聚”的客气,成了心照不宣的拖延。
我退下来后,有天手机响了,是他。他开口就笑:“老哥,现在不忙了吧?不找你协调工作了,找你协调协调钓鱼竿!周末有空没?” 从那以后,我俩的“食堂饭友”关系,才真正升级成了“钓友”。他还在岗,忙,但这份交往,与工作再无瓜葛。
再比如我那个爱写书法的表弟。以前逢年过节也走动,但他知道我应酬多,电话里常说“哥你忙你的,注意身体”,从不为私事开口。现在我闲了,他倒成了我书房的常客,拎着自己存的好茶,一坐一下午。他说:“以前找你,怕耽误你正事。现在好了,你这‘正事’就是帮我看看这字的气韵通不通。”
我忽然明白了。他们的茶,从来就没想烧成滚烫的“工作温度”。那是一直温着的、适合慢慢品的茶。只是以前,我被自己那杯“烫手”的茶占满了手和心,感觉不到这份恰到好处的温润。
说到底,人到中年,从岗位上退下来,就像摘掉了一个一直戴着的、挺沉的工作牌。这时候,才能看清哪些是冲着这个牌子来的“热闹”,哪些是留给自个儿的“情分”。
别再感慨“人走茶凉”了。那杯滚烫的茶,本就是敬“位置”的。位置换了,茶自然该由新人去品。
而我们,终于可以安静下来,为自己泡一壶真正喜欢的、温度刚好的茶。陪陪那些不为任何事由,只想和你坐坐的人。
这才是退下来后,最踏实、最暖和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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