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9年2月28日深夜,台北盆地仍潮气弥漫,夜灯掩不住山间的雾气。距“二二八”十二周年纪念仅隔数小时,留宿阳明山草山公馆的警卫却感觉到异样的忙碌:电话频繁响起、文件不断在车辆间传递。没人多嘴, 但所有人都意识到,一件绕了二十多年的旧事,恐怕要有交代了。
次日上午,蒋介石批复国民党中常委会议记录,批准解除对张学良夫妇的“特别监护”。文件只有寥寥两页,却像闷雷炸响。最早得知这一决定的并不是张学良本人,而是时任“总统府”秘书长的张群。张群翻完文件,轻声合起公文袋,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忍不住露出罕见的笑意。他与张学良相识近三十年,从北平、重庆一直到台湾,既是政坛同僚,也是私交至深的老友,如今终于等到这句“自由”二字,他自觉有义务亲口告诉对方。
关于张群与张学良的情谊,坊间多停留在“同乡、同学、同僚”的概括,其实故事远比外界想象热络。早在1930年沈阳花园口的那场小型酒会上,张群就注意到这位年少将领在谈吐间流露的锐气;几年后,西安城头枪声乍响,蒋介石被扣,张群虽口里义正辞严,却依旧在暗中为老朋友留下转圜的台阶。因而,当他在1959年坐进黑色凯迪拉克,踏向蜿蜒山路时,胸中既有完成使命之喜,也有“此心终可放下”的释然。
与此同时,被软禁已届第二十个年头的张学良,并未察觉这天与往常有何两样。他照例穿着拖鞋于庭院踱步,偶尔驻足晒着初春微弱的日光。他很清楚自己的名义身份——“总统府战略顾问”,却也明白那不过是门面。真正约束他一举一动的,是一纸名为“特别措施”的禁令,以及门口两班换岗的警卫。
午后时分,车声在门外停歇,张群疾步跨入厅中。赵一荻迎上前,只觉眼前这位素来沉稳的长者今日眉梢都带着喜色。茶盏刚递到手里,对方却摆摆手低声道:“先不渴,先报喜。”这一句,像尖锐琴弦,被风一拨,满室静气霎时绷紧。张学良闻声从书房出来,还未开口,张群已轻声说出:“汉卿,你自由了。”他刻意压低嗓音,恐冲击过猛。短短五个字,却让时间仿佛凝住:赵一荻先是怔神,随即泪水滚落;张学良握着茶杯,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半晌才吐出一句,“终于到了这一天。”
放下二十二年的精神负荷绝非一时可释。那一夜,张学良坐在窗前,望着远处台北夜色,只听山风穿梭松林,“咝咝”作响。他回忆1936年冬夜的枪声、1937年洛阳的军法审判、1946年随蒋氏去台湾的仓促。岁月仿佛隔岸霓虹,却又历历在目。赵一荻披着外衣坐在旁边,两人无言,只用手指轻扣对方掌心,以示还在彼此身边。
消息在台北政界并未张扬,却像暗流,很快涌向旧识耳畔。3月中旬,张群挑了个风和日丽的午后,邀来莫德惠、王新衡、冯庸、何世礼等数位老友共赴阳明山。车辆依次驶入公馆小径,旧部别着领章、拎着礼盒,脚步不比昔日阅兵整齐,却比任何时候都更轻快。门口警卫依旧,但神情已不同以往,多了分客气。
客厅里,扶手椅、留声机、几缕茶烟,与外界的复杂隔绝。赵一荻欲亲自下厨,被来客们连劝带拦没能如愿。张学良却坚持要露一手,他拎出新鲜鲫鱼,麻利地去腮刮鳞,酱汁沸腾之时,香气顺着廊柱飘散。冯庸侧耳一嗅,打趣道:“看样子,副司令这二十年不是蹲苦窑,是在琢磨菜谱。”一句话引得众人连声附和,难得的轻松掩住了多年来的沉郁。
开席以后,推杯换盏。张学良举杯,目光掠过每一张熟面孔:“若非诸位相携,怕是再无今日。我敬大家——”话未尽,喉中已哽。众人心照不宣,酒液入口,一股子烈辣从舌尖直冲胃腑,却无人皱眉。莫德惠放下杯子,红着眼说:“当年那一枪,把我们都逼进了历史的窄巷。可活下来的,终要走到光亮里。”
有意思的是,最动人的敬酒辞并非来自主人,而是张群。他端起满杯高粱,向赵四小姐微躬身:“这一杯,敬四小姐。二十二载风雨,若无你寸步不离,他哪撑得到今天?”在场男儿皆起身,随之一饮而尽。赵一荻被这阵仗怔住,旋即低头抹泪,却还是颤声应道:“多谢各位。”这短短一句,胜过千言万语。
席散之后,众人移步书房。墙上的美国地图与东北老照片并排,仿佛两个世界的交界。王新衡指着窗外警戒的宪兵,半开玩笑:“他们还在,你可算不上彻底自由。”张学良摊手:“先让他们呆着,省得我应付蜂拥而至的记者。”提到记者,众人会意一笑。西安事变的谜团、张学良的自白、蒋氏父子的隐秘鞭策,这些都是媒体捕风捉影的好材料。张学良语气平淡:“风头过去,我想写点东西,把亲身见闻留下。不是为我辩解,只想让后人知道当时我们想些什么。”冯庸接口:“等你写成,东北老乡一定排队订书。”
夜色再深也挡不住酒后的豪气,王新衡提议弹琴助兴,张学良却端来一本笔记本——封面是他用旧被单裁的布包。翻开里面,随手草就的,是近一年里他给自己列的“大事年表”,用细瘦却有力的钢笔字写着:“1936.12.12:起事。1937.4.16:抵南昌。1946.5:赴台。”空白处留足空间,仿佛还在等待新的篇章。何世礼看后若有所思,说:“原以为历史翻篇了,谁想纸上还空着诸多问号。”他想起当年延安、南京、台北三地的往复周折,心头一酸,却终未多言。
外界始终好奇:为什么偏在1959年解禁?史料给出的答案并不复杂。那一年,美国重申对台湾的军事援助以“自由人权”为条件,蒋介石正在推进“中美共同防御条约”续签;再加上党内长老对“幽禁旧部”已多有微词,一张公文悄然落笔,也就水到渠成。可在草山公馆里,宏观博弈的曲折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一对在政治巨浪中浮沉二十余载的夫妻,终于能在清晨推门,一同散步至山脚的邮局,自选明信片,写下“山风已暖”。
三月尽头,张学良悄悄走下山,与鼓浪屿旧识聚首,不再有随行宪兵形影不离。他仍用“老人常叹,光阴似箭”开场,可眼里不再有往昔的悔恨。朋友们问及未来打算,他回答得干脆:“先看书,再写字。动刀兵的事,留给后来人。”当夜草草住在台北老宅,一张藤椅、一床薄被,他睡得极沉。
不久后,阳明山的门前终见清净。警卫撤离,门房换成老佣人守候。偶有游客路过,见到远处草坪上那位戴鸭舌帽的老人,只当是普通散步者。没人注意到,这正是当年率二十万东北军入关、亲手扣下了时代扳机的张汉卿。
回想西安枪声已成过往,1959年的这场“迟到”的自由宴,或许不过历史长卷中的一隅。可在几位当事人心里,它像一盏微弱却固执的小灯,提醒他们:风云再急,也留得下人情二字;棋局再大,也容得下一桌酒菜与一句“为四小姐干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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