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到现在都记得老陈走的那天,拉萨的风刮得正猛,吹得人睁不开眼。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迷彩作训服,肩上的星徽在太阳底下亮得晃人,可脸上半点喜气都没有,就那么蹲在营房门口,一口接一口地抽着烟。

我们是同年兵,一起从老家的山沟沟里钻出来,坐着绿皮火车哐当哐当晃了三天两夜,才到了这离天最近的地方。那时候的老陈,黑瘦黑瘦的,眼睛却亮得像藏北的星星,他拍着胸脯跟我们说,这辈子就铆在西藏了,不混出个人样绝不回去。

这话他真没吹牛。新兵连里他是最拼的,五公里越野别人跑下来瘫在地上吐,他喘着粗气还要加练一百个俯卧撑;实弹射击考核,他能把子弹全打进十环里。转士官,提干,一步步往上爬,硬是从一个农村娃,熬成了副团职干部。

西藏的苦,不是外人能想象的。冬天零下二三十度,巡逻路上的积雪能没过大腿,风刮在脸上跟刀子割似的,我们的睫毛上、眉毛上全是冰碴子,说话都带着白气。有次执行任务,老陈的脚冻得没了知觉,回到营房脱鞋时,袜子和皮肉粘在了一起,撕下来的时候,他疼得额头冒汗,却硬是没吭一声。

他在西藏待了二十多年,把最好的青春都耗在了这片雪域高原上。他的皮肤被紫外线晒得黝黑粗糙,头发也早早地白了大半,三十多岁的人,看起来比内地五十岁的大叔还要显老。他总说,等熬到转业,就回县城买个小房子,陪老婆孩子过几天安生日子。

他老婆我见过,是个温柔贤惠的女人,带着孩子在老家的小县城里守着。一年到头,夫妻俩也就见那么一两面。孩子小时候总问,爸爸什么时候回家啊?问得多了,女人就红着眼眶哄他,爸爸在守着国家的大门呢,是大英雄。

老陈不是没想过调回内地。四十岁那年,有个回省城人武部的机会,名额就一个,他本来是板上钉钉的人选。可临了,他却把机会让给了一个家有重病老人的战友。他说,我年轻,还能再守几年。这一守,又是好几年。

去年,部队开始推行逐月领取退役金的政策,老陈琢磨了很久。他这个副团职,在西藏干了这么多年,逐月金不算少,回县城过日子,足够衣食无忧了。身边的人都劝他,再熬几年,熬到退休,能享更好的待遇。可老陈摇摇头,说累了,想回家了。

他走的那天,我们几个老战友去送他。火车缓缓开动的时候,他扒着窗户朝我们挥手,脸上笑着,眼眶却红了。我们站在月台上,看着火车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谁都没说话。风还在刮,带着雪域特有的凛冽,吹得我们鼻子发酸。

前阵子,我给老陈打了个电话。电话那头,他正陪着老婆在菜市场买菜,背景里是小贩的吆喝声和孩子的笑声。他说,县城的日子慢,早上起来遛遛弯,中午做两个小菜,下午陪老婆看看剧,晚上带着孙子去广场上溜达,挺好。

他说,偶尔也会想起西藏。想起营房门口的格桑花,想起巡逻路上的经幡,想起和战友们一起喝过的青稞酒。那些日子苦,却也滚烫,是刻在骨子里的记忆。

挂了电话,我望着窗外的天空,忽然就懂了。不是所有的辉煌,都要站在聚光灯下。有些人,把青春献给了远方,最后带着一身风霜,回到了最平凡的烟火里。

老陈不是逃兵,他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守护着他想要的生活。就像他当年守着雪域高原一样,认真,且虔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