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6年12月下旬,黄河以西的戈壁早已封冻,一支刚刚结束长征不久的部队拖着疲惫身躯向河西走廊深处挺进。天地铺着碎银,夜风呼啸,粗布军衣几乎被刮成冰壳。在这样近乎绝境的环境里,西路军连续作战已两月,补给断绝,枪膛发烫,满营多是带着伤的战士。
彼时的中国大地,西北军阀马家军依仗英国货的新式火炮,占据地利,试图一举吃掉这支孤军。西路军统编为红九军、红三十军和总部特科,总数不足两万人,却要在七万对手的包围圈中杀出血路。相比之下,外界普遍更熟悉中央红军长征的险死还生,却对河西之役的惨烈知之甚少。
队伍刚进入张掖地段时,代军长程世才就察觉到马步芳的伏兵。他向友邻部队指挥员李先念发电:“我军被围,望借援手,或可相机突围。”那一夜,就在冰雪与枪火交织的暗夜,两人隔着七十里沙丘,靠电台里噼啪作响的电流声保持最后的联系。
李先念此时的处境并不比程世才好到哪里。他手中的二六五团剩员不过七百,弹药见底,行军伙食靠煮雪泡糠,但命令一下——从全团抽一个精锐营赶赴救援。军需主任急得直跺脚:“再划走一个营,咱们自己就更支撑不住!”李先念抬头,眼中血丝闪烁,却只回了三个字——“咱是同志”。
这句话后来成了西路军口口相传的誓言。夜色里,接应营悄悄摸向倪家营子,兵分两路,开阔地上只听得破风声与马蹄雷鸣。十七名骑兵打先头,后面是一个排的机枪手。掩护火力一展开,冲锋号随即响起,枪炮声撕破漫天雪雾。正是这短短两刻钟的袭扰,让敌人误判我方主力已至,为268团挣得了从北缺口突围的唯一时机。
“老程,坚持住,我一定来!”电话那头传来李先念沙哑却有力的声音,仅此一句,给了268团续命的勇气。程世才随后抓起驳壳枪,第一个翻墙而出。跟随他的不足四百人,用最后的二十多颗手榴弹撕开缺口,跌跌撞撞冲进夜幕。马家军的追兵很快合围,却摸不到红军去向,只留下一片抛弃不及的棉毯与破枪。
倪家营子保卫战打了九天九夜,西路军付出惨痛代价。三月初,上级决定将部队拆分为三个支队,以机动穿插方式保存火种。李先念率左支队一千五百余人翻越祁连山北麓。那是一场与饥饿、风雪、追兵三面夹击的生死竞速。行军途中,许多人脚上已无鞋,割下破羊皮缠在脚板,仍被冻得青紫。
行至巴隆沟口,天降大雪。根据马步芳电台记录,他曾预判“红匪在本月十二日前必冻散于山中”。然而李先念连夜命令:“翻山!生路只在山那边。” 翌晨拂晓,烈风卷走雪沙,祁连山阴面显露出一道狭窄山隘,左支队沿着齐腰深的积雪缓慢攀爬,失足者滚落冰谷,无人停步。至傍晚,全队竟无一人掉队,这让一直尾随的宁夏保安团扑了个空。
可更艰难的选择还在后面——继续向西,便可转道迪化(今乌鲁木齐)赴苏联;转向东南,则需穿过甘宁边境的戈壁与马鸿逵的骑兵周旋,最终抵延安。李先念在祁连山口扎堆燃起篝火,召集骨干训话,他摊开地图,指着黄河:“走这条线,回到陕北,才能重归党中央。”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有人低声嘀咕:“去苏联安全些。”他抬眼一扫,道:“西路军是共产党的队伍,不回延安,像什么样子?”沉默过后,无人再提异议。就这样,左支队把仅剩的骡驴集中起来,搭起简易滑橇,带着伤员一路南下。途中缺食少水,战士们煮皮带嚼羊骨,依然保持武器擦得锃亮。
1937年4月中旬,李先念把部队拉到甘肃山丹东北的焉支山麓,巧妙利用地形,与追击的马鸿逵部队周旋三天,待敌军疲惫松懈,突然夜袭其辎重营,缴获两车青稞和大批毡衣。左支队终于迎来转机。紧接着,西安事变促成第二次国共合作,马家军收缩兵力,追剿力度骤降,李先念趁机将残部掩护至定边,并于6月下旬进入延安外围。
延安窑洞里,审查结论出炉:因“行动失利”被处分者不只李先念一人,他却被连降六级,自师级干部降作营教导员。有人替他鸣不平,他只是笑答:“能留下就好。”毛泽东在凤凰山窑洞见他,简单一句“委屈你了”,让这个湖北汉子红了眼圈。那是组织给出的信任,也是对所有殉难将士的告慰。
后世回望,倪家营子血战早已尘封在黄沙之下,但一个细节仍常被提起——在最艰难的凌晨,李先念从不足七百人的队伍里拨出一营援兵,只因“我们是同志”。正是这种战地同袍间的信任,让红军在河西走廊的暗夜里留住了火种,为后来的西北抗战积蓄了骨干力量。
若问这段往事的意义,或许可以这样概括:那一营人马,救的不只是一个团,更为后来无数场战役保存了领兵的将才;那一句“我们是同志”,说的不只是同仇敌忾,也映照出革命年代里最朴素的胸怀与担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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